包厢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张弛似乎因为成功“踩”了林风一脚,又在赵雅莉夫妇面前展现了“见识”和“幽默感”,显得更加意气风发。
他正以更高的音量,向马老先生“请教”着某个他其实并不太懂的行业趋势问题,姿态放得很低,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掩不住。
赵雅莉享受着这种被巴结的感觉,偶尔插话,语气更加颐指气使。马老先生依旧维持着涵养,回答得简明扼要,但能看出眉宇间那丝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其他同学有的继续吃喝闲聊,有的则对张弛那番关于律师和外卖的“高论”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也有人偷偷看向林风这边,眼神里带着同情或好奇。
猴子闷头啃着一块排骨,把骨头嚼得咔咔响,仿佛那是张弛的骨头。他时不时瞪向张弛那边,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憋着火。
林风却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指尖触及冰凉的湿布,带来一丝细微的清醒感。
他当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大度是强者对弱者的宽容,或是圣人对世俗的超越。他不是强者,更不是圣人。他是从绝境与背叛中爬出来的复仇者,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操控者。他的世界里,规则简单而冷酷:付出忠诚,得到庇护;施加恶意,承受代价。
张弛刚才那番话,看似只是同学间的玩笑和显摆,但在林风听来,那是一种基于肤浅认知的冒犯和贬低,是试图通过践踏他人来垫高自己的卑劣行为。更重要的是,他触及了林风现在身份的核心伪装之一——律师助理。虽然林风不在意这个身份,但他厌恶这种毫无缘由的、来自跳梁小丑的恶意。
既然对方喜欢炫耀他的“大厂经理”身份,喜欢用这个身份来构建优越感,那么,就从这个他最得意的地方入手好了。
林风闭上眼睛,隔绝了眼前这片令人厌烦的浮世绘。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触及的网络。
一个代号为“孙正明”的意识光点,安静地悬浮在网络的某个层级。这是系统召唤的死士之一,其身份是某头部互联网科技公司的高级副总裁,分管人事与部分核心业务,位高权重,是真正能影响公司人事任免的决策层之一。
“孙正明。”林风在意识中传递信息。
“老板,请吩咐。”孙正明的回应瞬间抵达,恭敬,直接,毫无废话。
“你们公司,业务部,是不是有一个叫张弛的经理?”林风问道,他记得猴子提过张弛在“大厂”,而孙正明所在的,正是国内最顶尖的几家之一,可能性很大。即便不是同一家,以孙正明在行业内的地位和人脉,查一个人,或者影响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也并非难事。
孙正明的意识几乎没有停顿,仿佛随时备着一份庞大的员工名册:“检索中……是的,老板。公司下属数字营销事业群,业务拓展三部,有一个高级业务经理,名叫张弛,工号hd。,目前负责部分区域渠道合作。”
信息精准,职位也对得上。就是他了。
林风在意识中下达了第二个指令,简洁明了,没有任何解释或情绪:“开了他。”
没有询问原因,没有评估影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明白,老板。”孙正明的回应同样干脆利落,“立刻处理。会以合规且不留后患的方式进行。”
对于一个市值数千亿的巨头企业高管而言,处理掉一个区区高级业务经理,就像拂去肩头一粒尘埃。合规调查?绩效复议?岗位调整?方法太多了,而且绝对能做得干干净净,让张弛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只会觉得是流年不利,或者“公司战略调整”。
通讯切断。
林风重新睁开眼,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两秒。包厢里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张弛还在高谈阔论,赵雅莉还在扮演她的阔太太,马老先生依旧笑容温和地应付着。
林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啤酒,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短暂的痕迹。
至于赵雅莉……林风的视线在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原本,按照他处理事情的风格,这个一再试图挑衅、炫耀,并将恶意指向他的女人,以及她所倚仗的丈夫的生意,也应该付出一点代价。让魏广林稍微“关注”一下,卡一卡流程,查一查税务,就足够让那位马老先生头疼一阵,也足以让赵雅莉明白,有些人是她惹不起的。
但……
林风的目光,落回了那位始终保持着风度、甚至在张弛讥讽自己时流露出些许不赞同、刚才还出言制止过赵雅莉的马老先生身上。
这位老人,气度涵养俱佳,看得出来是真正经历过风雨、有所积淀的人。他选择赵雅莉,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和考量,但他本人,至少在这场聚会中,并没有表现出恶意,甚至试图维持基本的体面。
林风的行事准则里,有冷酷精准的一面,也有基于自身判断的“不牵连”。冤有头,债有主。赵雅莉的浅薄和张弛的势利,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马老先生,至少到目前为止,算是个“无关之人”。
为了教训一只聒噪的麻雀,而波及旁边一棵还算顺眼的古树?没必要。
罢了。林风心中那丝针对马老先生的冷意,悄然散去。
他侧过头,看到猴子还在那儿生闷气,面前的骨头都快堆成小山了。林风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猴子放在桌上的酒杯。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不大,却让猴子回过神来。
猴子抬起头,看向林风,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对林风“忍气吞声”的不解。
林风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出的、淡到极致的弧度。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猴子,做人……要大度。”
说完,他举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小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麦芽发酵后特有的微苦。
猴子愣住了,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夸夸其谈的张弛,以及一脸得意洋洋的赵雅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学着林风的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酒入愁肠,化作满腔的憋闷和一丝茫然。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兄弟说“大度”时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有点冷。
林风放下空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桌上的油炸花生米,送入口中。
“咔吧。”
一声轻响,在周遭的喧闹中,微不可闻。
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依旧很好,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包厢里,张弛的手机,似乎就在这个时候,突兀地震动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对着马老先生和赵雅莉匆匆说了句“抱歉,接个电话”,便起身快步走向了包间外安静的走廊。
林风没有回头去看。
他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大概会是什么。
花生米很香,很脆。
做人,确实要大度。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