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含章时是能狠得下心的,教她……要是我不好,就怎么拼命给我房里塞人,塞人前还给她们送药绝子,”遇翡轻笑,“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赘婿而已,寻个门槛低的,背后家族好拿捏的,婚后如何,还不由你心意,受不住了过上个把月……”
“杀了又如何?”
人一死,崔静姝就是个寡妇,寡妇再嫁不再嫁,那就不是什么流言蜚语能轻而易举就束缚住的。
她终身不嫁地守寡,还能得个贞节牌坊,多的是人愿意给她送男送女让她养在名下。
这么说起来——
承明二十五年之后,李明贞有没有得那块……为亡夫守节情深义重的贞节牌坊呢。
话音落下许久都寂静无声。
崔静姝悄悄抬眸,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无悲无喜好似菩萨神佛一般的好友,又看了一眼遇翡。
不知为何,温和面庞上噙着的,分明是漫不经心的浅笑,可那笑容冰冷,浑然没有一点温度。
“贞节牌坊”四个字在遇翡脑海中止不住地打转,某一刻,遇翡甚至能想象出……李明贞去接那块牌子的场景。
那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从未消失过的阴冷戾气毫无征兆便四处窜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捏的咯咯作响。
李明贞……
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出声。
约莫和过去一样,冷静、得体、端庄,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像是所有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说好的一百步,全都是——
青瓷碰撞之声,骤然划破这份死寂。
李明贞落下茶盏,缓缓起身,目光与遇翡偏头投递而来的视线对了个正正好。
“静姝,严影快来了,替我出去迎一迎。”
语气温和,叫人看不出丁点破绽。
然而……就这个诡异的气氛,处处都是闹崩前的破绽。
崔静姝有些不放心,还想张口说些什么,李明贞却冲她浅浅一笑,“去吧。”
这一安抚,崔静姝如蒙大赦,立刻应声:“是,我去迎她,含章,你若有事……”
话未说完,遇翡却向她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狭长凤眼中那浓稠的阴鸷像是快要凝成实质,满溢而出,望得崔静姝心头猛跳,仿佛……
她再走得晚上一步,那个在遇翡口中“杀了又如何”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房门合上,挡下大片室外的暖光。
李明贞这才走到遇翡面前,缓缓蹲下,握住那人发颤的手,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遇翡,惹得她暴怒而起,“想问什么?”
“你……”遇翡死死盯着李明贞,胸膛再难遏制的起伏着,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厚重的冰碴,“听闻,孀妇守节 ,会得一块贞节牌坊。”
“并无。”李明贞摇头,“我没有为他守节,与你的婚事,我从不否认,再嫁,就是再嫁,即便世人都不承认这桩婚事,我却是认的。”
话音停顿时,李明贞抬手,抚上遇翡的眉眼,看着那人眼中翻滚汹涌的恨意与痛苦,语调愈发温柔,
“长仪,我是循惯例为他守过三年丧期,却从未为他守过节,昔日,李府还有诸多方式能顶立门户,再不济,便是过继收养,也能得一个男丁,不需要靠我一个失了丈夫的孀妇,点头下嫁,是我为李府为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你……”遇翡似有些意外,那些飘荡在心中的嫉妒和痛苦在李明贞的安抚下成了无根浮萍,无处可落也无从宣泄,“我当时与你说,愿助你顶立门户,你不曾否认。”
“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从无隐瞒,”李明贞哑了声音,“同我说一见倾心,我是信你的。”
那一日,她去见李长仪。
看着李长仪动作笨拙,扫了许久落叶。
长仪说一见倾心,这样荒唐又轻浮的话,换做旁人,她只会一笑置之,偏那个人,举止有礼,诚意万千,便是脸上那道骇人长疤,也带着几分和善的温厚。
所以她信,信了那句一见倾心许多年。
“去时,本是想拒绝你的,”李明贞无奈一笑,“皇后殿下派人来给我传话时,只叫我给你一个见面的机会,并不是命令我……应你的请求。”
“最后……却是莫名其妙应了下来,回府许久,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应了一桩什么事。”
或许她对长仪,从开始就天然带了一份隐秘的怜惜,不忍见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冷冷清清的院子,对着一堆落叶消磨时光。
又或许是……应下的那一刻,当真被长仪的真诚打动过,但究竟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心生反悔的念头时,看着院中落叶,眼前便能浮现你笨拙老实的模样,那时想着,你性子温吞,也不太爱说话,与你一同把日子过下去,相敬如宾,和和气气,似乎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要为谢阳赫去守什么节,换个贞节牌坊做功勋,不过是……单纯不想再成婚想求个清净而已。
遇翡盯着李明贞的脸,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然而李明贞神色坦然,没有半句委婉托词,那些骤然腾起的隔阂无处安放,转而变成深深的疲累。
她闭了闭目,挥挥手:“我知道了。”
可她与李明贞……当真可以回到过去么?
不,确切的应该是……她还能回去么,如她这样,被仇恨与痛苦编织出的巨网紧紧缠住的人,还能……回去么。
喉间艰涩艰涩滚动了一下。
滚动过后,竟还能生出半分余心,去把蹲了许久的李明贞拉起来,佯装从未发生过那场无声的对峙,粉饰太平,“余下的事,你来办吧,我该进宫了。”
话说的轻飘,转动轮椅的动作却好似带着急于逃离的仓皇。
生怕离开得慢一些,心中那些无有所依的风暴就会波及到无辜的李明贞。
唯有躲开,离李明贞远一些,她才能纵容自己成为一个被仇恨扎根的恶魔。
然而轮椅才滑出去一小截便猛地一顿。
那只瓷白纤细的手,稳稳按住了轮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时辰还早,不急。”李明贞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比平时的语调更低些,“长仪,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遇翡偏头,不服输地瞪向那个不撒手的人,“我没生气。”
“我说你在生气,你就有,”李明贞微微俯身,冷冽寒香铺天盖地,带着要将遇翡牢牢包裹的强势,“宫门下钥前,随时都能去。”
“静姝会带着严影在府中赏花,不来打扰我们,而你——”
声音愈发贴近,近在耳畔。
“我惹你生气了,”方才还冷静的声音,此刻却是掺着几许柔和,“长仪,让我先哄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