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谨礼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却将她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了回去。
她总不能逼着陈谨礼去犯谋逆大罪。
“那小公爷的意思是?”
她稳住心神,轻声问道。
“协防之事,可以办。”
陈谨礼语气肯定,“我明日签发一份文书,准许月华宗选派得力弟子设卡巡逻,若遇匪患,可先行驱赶或擒拿,再报关内处置。”
“这份文书,我会加盖我的私印,并附上关内军务处的签章。虽无关防大印,但短时间内也够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苏宗主所虑的‘名正言顺’,我倒有个折中之法。”
“我可再上一道奏折,言明岩漠郡初定,防务空虚,特请准地方宗派协助维持治安,以安民心。”
“待朝廷批复下来,无论准与不准,月华宗协助之事已成事实,往后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月华宗实际插手的机会,又守住了朝廷法度的底线,还主动提出上奏为其正名。
苏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来时设想了好几种陈谨礼的反应。
或断然拒绝,或犹豫不决,或讨价还价。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却又在关键处设下如此合理的限制。
私印加军务处签章,固然有用。
但比起盖有关防大印的正式文书,效力天差地远。
至于上奏朝廷那更是遥遥无期,且结果难料。
“看来还是小公爷的思虑更周详。”
苏晴勉强笑了笑,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下去,“如此安排,自是稳妥。只是爷爷那边,或许更希望能有一份更确切的保障。”
陈谨礼闻言,脸上露出理解又无奈的神色。
他伸手拿过那个紫檀木匣,却没有收起。
“苏姑娘,我明白苏宗主的顾虑。”
他语气诚恳,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恕我直言,月华宗想要的确切保障,眼下我给不了。”
“岩漠郡是什么地方?朝廷、玉麟国、本地豪强,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今日给了月华宗盖有关防的文书,明日弹劾我的奏章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苏姑娘,月华宗助我,我铭记于心。可有些事,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让关内运转下去,让流民安顿下来,让岩漠郡恢复生气。”
“只要这些事做成了,我在陛下面前就有了底气,在岩漠郡说话就有了分量。”
“到那时,再谈其他,岂不是水到渠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晴:“月华宗今日雪中送炭的情谊,陈某绝不会忘。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待我站稳脚跟,岩漠郡的规矩,自然有月华宗一份。”
“这话,我可对天起誓。”
苏晴被他这一番连消带打,说得心绪起伏。
理智告诉她,陈谨礼所言不无道理,甚至可称得上老成谋国。
可直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太顺了。
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就等着她来开口。
可看他眉宇间,确有那化不开的愁绪和急切,案头确有堆积如山的账册。
在他袖口之内,那枚上次“不小心遗落”的玉佩,也正被他随身收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细节,又不似作伪。
“小公爷言重了。”
苏晴终于开了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婉,“爷爷常说,小公爷是能做大事的人,眼光长远,非寻常人可比。”
“今日听小公爷一席话,晴儿才真正明白。”
她站起身,朝着陈谨礼盈盈一礼:“既如此,这银票小公爷便收下。协防文书之事,就有劳小公爷费心。”
“爷爷那边,晴儿自会去说明。”
陈谨礼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起身郑重接过木匣:“苏姑娘深明大义,陈某拜谢。请转告苏宗主,文书最迟明日午时,必定送到云山。”
苏晴含笑点头,又关切了几句“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之类的话,这才告辞离去。
陈谨礼亲自将她送到门外,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沉静。
他转身回到营帐中,将那个紫檀木匣随手丢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但愿你是真的大方,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暗自笑道。
饵已经吞下去了。
接下来,该看看鱼线那头的动静了。
云山月华宗。
苏晴回到密室时,苏执仍在等候。
听完孙女的禀报,他久久不语,只是慢慢转着手里那两枚铁胆。
“私印加军务处签章上奏朝廷”
他重复着这两个关键点,眼中精光闪烁,“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苏晴肯定道,“孙女反复思量,也觉得他所说,合乎情理,且诚意十足。”
“合乎情理?”
苏执忽然冷笑一声,“晴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停下转铁胆的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女:“他若真被逼到绝境,急着用钱,就该想方设法满足我们的条件。”
“哪怕冒险,也要先拿到这五万两救急。可他呢?一边收下钱,一边用‘朝廷法度’‘谋逆大罪’来搪塞。”
“最后画了个‘日后必有厚报’的大饼,这叫什么?这叫以退为进!”
苏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根本就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里还有牌!”
苏晴心头一震:“爷爷的意思是他之前的窘迫,都是装的?”
“未必全是装,但肯定有所保留。”
苏执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那小娘子挥霍无度,关内吃紧,这些或许不假。”
“但他陈谨礼能走到今天,岂会没有一点后手?朝廷难道真就对他不闻不问,由着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苏晴:“我让你去,一是送钱,二是试探。如今试探的结果出来了,陈谨礼,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
“他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寸土未失。收了我们的钱,给了我们一个看似有用实则受限的承诺,还反过来让我们觉得他合情合理,诚意满满。”
“高明啊”
苏执眯起眼睛,语气复杂,“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段。难怪玉麟国那边,对他如此看重。”
苏晴听着爷爷的分析,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她忍不住的回想起陈谨礼当时的神情、话语。
那些看似真诚的无奈和推心置腹,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这一瞬之间,陈谨礼在她心头的形象,陡然变得有些可怕。
真的有人能做戏做到这份上么?
那么真实,那么自然,那么惹人心疼。
那么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