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粘稠地覆盖著福寿村外那片荒凉的坟地。
呜呜的风声在这里变得格外凄厉,卷动着枯黄的草叶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灰,如同徘徊不去的幽魂。
唯一的光源,来自坟地深处,一座相对较新的、前面插著块粗糙扁平石头的坟冢旁。
那盏燃著幽幽绿火的油灯,被随意地放在一块半埋土中的墓碑上。
不带丝毫温度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区域,也将一个蜷缩在坟边的黑影映得格外孤寂。
守墓人背靠着那座新坟,破烂的黑袍下摆拖在潮湿的泥土里。
木制的面具微微低垂,空洞的眼孔似乎正对着坟头,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座失去生命的雕像。
只有油灯的火焰,在他静默的“注视”下,无声地摇曳著。
然而,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呜咽,从坟地边缘的枯树林方向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守墓人被惊醒,木制面具缓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的窸窣。
是“人”?或者说,是那种被夜晚诅咒的东西。
一个扭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坟地的范围。
它有着与村里那些游荡怪物相似的青灰色溃烂皮肤,但形态更加不稳。
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只剩几根筋肉连着,随着它的动作无力地晃荡。
半边脸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蠕动的组织,腹部虽然隆起,但不像其他怪物那样,反而干瘪皱缩,透著一股衰败的死气。
它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行动迟缓而痛苦,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意义不明的痛苦呻吟。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它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扫视著,最终,定格在了坟地深处那一点幽绿的灯火上。
那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一个显眼的靶子。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拖着残破的身躯,开始朝着油灯的方向,蹒跚地挪动。
守墓人缓缓地、无声地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滞涩感,仿佛生锈的机器开始运转。
他弯腰,提起了那盏油灯。
幽绿的火光映照着脸上的木制面具和破烂黑袍,也照亮了前方地面上嶙峋的怪石和荒草。
他看着那个不断靠近的、散发著腐烂与疯狂气息的闯入者。
嘶哑、干涩的声音从面具下断断续续地溢出:
“谁让你来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脏臭滚出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厌恶和排斥,仿佛看到一只肮脏的老鼠爬进了圣洁的殿堂。
那怪物似乎被守墓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所震慑,动作微微一顿,发出一声更加焦躁和充满攻击性的低吼。
它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挥舞著那只尚且完好的、指甲尖锐乌黑的手臂,张著流淌粘液的巨口,朝着守墓人扑了过来。
守墓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提着油灯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些。
就在怪物即将扑到眼前的瞬间,守墓人脚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活化。
数条漆黑的由纯粹阴影凝聚而成的触手,从地面、从墓碑后、甚至从空气中猛然窜出,速度快如闪电,瞬间缠绕上了怪物的双腿、躯干和挥舞的手臂。
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阴影触手死死地禁锢在原地,疯狂挣扎,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嘶吼。
它试图用利爪撕扯阴影,但那些触手不仅难以扯断,反而越缠越紧,深深勒进它溃烂的皮肉里,发出“滋滋”的、仿佛腐蚀般的轻微声响。
守墓人提着油灯,蹒跚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拼命挣扎的怪物面前。
他微微歪著头,打量著这张扭曲、充满罪孽的脸。
“白天扔人是你”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晚上变成这样来找死”
“也好省得我去找”
他伸出那只枯瘦、布满污垢的左手,不是去触碰怪物,而是轻轻拂过油灯跳跃的幽绿火焰。
随着他的动作,一缕格外凝实、颜色近乎墨绿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灯芯中分离出来,缠绕上他的指尖。
守墓人将那缕墨绿火焰,轻轻点向了怪物的额头。
“嗤——!!!”
比之前更加剧烈的腐蚀声响起。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疯狂地抽搐起来。
被火焰点中的额头部位,迅速碳化、塌陷,形成一个焦黑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并且那墨绿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伤口向它体内钻去,灼烧着它那早已扭曲变异的灵魂。
它身上其他被阴影触手勒紧的地方,也开始冒出缕缕黑烟,皮肉如同遇到强酸的蜡般融化、脱落。
守墓人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看着这个生前作恶、死后亦不得安宁的怪物在痛苦中挣扎、哀嚎、最终彻底失去生机。
当怪物的惨叫声彻底停止,身体不再动弹,只余下散发著刺鼻焦臭和淡淡黑气的躯壳时,阴影触手才缓缓松开,将其如同丢弃真正的垃圾般,“噗通”一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守墓人提着油灯,绕着这具怪物的残骸走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派你来送死?”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的疯癫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试探?还是清理?”
他蹲下身,用油灯凑近那焦黑的头颅,仿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线索。
但除了残留的、混乱的恶意和痛苦,他一无所获。
“是谁呢”守墓人喃喃著,站直身体,“村长?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脑子十分混乱,他不想纠结这个问题。
守墓人转身,提着油灯,走向坟地更深处,那些刚刚立下大功的阴影触手并未消失,而是如同忠诚的护卫般,在他身后无声地蠕动着,跟随着。
他来到一片靠近那条浑浊河流、地势最低洼、几乎无人问津的区域。
这里的坟冢更加破败、稀疏,有些甚至被河水上涨时淹没、冲垮,只剩下一点点隆起的痕迹。
守墓人停下脚步,油灯的光照亮了脚下松软潮湿、泛著水光的泥土。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地面。
身后的阴影触手立刻行动起来,迅速而无声地翻开泥土,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足够埋下那具怪物残骸的浅坑。
守墓人走回那具焦臭的怪物尸体旁,阴影触手将其卷起,拖到坑边,然后毫不留情地扔了进去。
没有仪式,没有言语。
阴影触手再次舞动,将挖出的泥土回填,很快就将浅坑填平、压实,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新土包,与周围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坟冢融为一体。
守墓人站在这个新坟前,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绿火静静地燃烧着。
然后,他用那嘶哑疯癫的语调,对着这座刚刚埋下罪恶与痛苦的新坟,低声说道:
“睡吧和其他垃圾一起睡在这又冷又湿的土里”
“这是你的报应你的归处”
“别再来脏了姑娘们睡觉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油灯,转身朝着坟地中心、他惯常栖息的枯树和那座新坟走去。
身后的阴影触手也纷纷退去,重新融入无处不在的黑暗之中。
坟地恢复了表面的寂静。
只有风声,以及那一点幽绿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孤独而固执地亮着。
一个明显受了伤、状态不稳的怪物村民,为何会在夜晚独自闯入这片被村民深深忌惮、连白天都少有人靠近的坟地?
是巧合?还是受到了某种有意的驱赶或引导?
村长?还是姑娘们的怨念?
无论是哪种,守墓人都不想管,他只想守着他的坟地。
守墓人重新靠坐在那棵枯树下,将油灯放在身旁。
木制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夜幕,望向了远处死寂的福寿村。
“明天会有人来吗”他嘶哑地、意义不明地低语着,“来这找死”
他需要更多的“闯入者”,来完成他的任务,也需要更深入地,揭开这个村庄所有的黑暗。
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