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内的空气,仿佛因为严景行意识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推演而变得稀薄。
“超算大脑”构建的虚拟模型里,两颗定时炸弹被清晰地标记出来,一内一外,通过一根看不见的引信相连。
在国内,赵林江利用五年期国债期货(tf)合约,进行着极其精密的微操,像一个顶级的钟表匠,试图拨动决定数家银行命运的指针。这颗炸弹的威力看似有限,目标明确,是为了“清理门户”,报复那些在银行间市场背叛他的“盟友”。
但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赵林城那五十亿美金化作的庞大空头头寸,正虎视眈眈地瞄准着十年期国债期货(t)合约。这是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一旦引爆,其冲击波将远远超出金融市场的范畴。
严景行瞬间明白了赵家叔侄的真正意图。
赵林江的复仇,不仅仅是复仇。它更是一个烟幕弹,一场精心策划的“压力测试”。他要用一场小范围的、可控的金融爆破,在国内的银行间市场制造混乱和恐慌,撕开一道裂缝。而赵林城,则会抓住这道裂缝出现的瞬间,将他准备已久的雷霆一击,从外部狠狠砸下。
内乱引发外患,局部危机演化为系统性风险。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他们是想动摇整个金融体系的根基。
好一招“父子连环计”。
“老板?老板您说话啊,吓我呢?”电话那头,周明听不到严景行的声音,有些发慌,“是不是赵家那帮龟孙子又搞什么幺蛾蛾子了?”
“不,”严景行的声音从深沉的思绪中抽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他们不是在搞幺蛾子,他们是在办一场盛大的堂会,请我们看戏。”
周明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堂会?”
“一场名为‘倾覆’的大戏。”严景行没有过多解释,他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需要你办件事,立刻。”
“您吩咐!”周明立刻来了精神。
“帮我找到光大、兴业、浦发这三家银行,总行风险控制部负责人的公开工作邮箱。记住,要公开的,任何人都能查到的那种。”
“啊?”周明一愣,这算什么任务?“就这?老板,您是要给他们发新年贺卡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严景行随口应付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脑海中,关于瀚海资管那款结构化产品的模型被再次调出,每一个数据节点,每一条现金流路径,都清晰可见。“超算大脑”开始逆向工程,将复杂的金融模型,拆解成最基础的数学语言。
他要写一份“说明书”。
一份关于那颗名为“结构化产品”的炸弹的说明书。
这份说明书不会有任何煽动性的语言,没有指控,没有谩骂,通篇都是冷静到冷酷的数字、公式和模型推演。它会清晰地展示,五年期国债收益率那零点几个基点的微小扭曲,是如何像一把钥匙,改变了整个产品的风险结构,将投资者从债权人,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任何一个合格的风险经理,都能看懂这份报告。看懂了,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几分钟后,一份长达十页,充斥着各种金融术语和数学模型的pdf文件生成完毕。严景行将其加密,设置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密码。
他看着屏幕上tf合约的分时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赵林江自诩为操纵的“艺术家”,那自己就送他一曲“命运交响曲”。
“周明,邮箱找到了吗?”
“找到了,老板!都发您手机上了。话说回来,您到底要干嘛啊?这几家银行,上次在同业存单那事儿上,可没少给赵家落井下石,算是咱们的‘友军’吧?”
“没有永远的友军,只有永远的利益。”严景行将加密文件分别发送到了那三个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了自己的交易软件,连接上一个位于海外的服务器。
“现在,看戏。”
沪市,光大银行总部大楼。
首席风险官王建业正主持着部门的晨会。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审慎。
“……关于瀚海银行的风险敞口,必须进一步收缩。赵林江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根基已伤,后续的连锁反应不可不防。另外,我们持有的那笔‘瀚海稳健增利三号’,让固收部门盯紧,虽然是优先级别,但现在这种时候,任何与瀚海有关的资产,都要提高警惕。”
王建业条理清晰地布置着工作,语气沉稳,给手下人吃着定心丸。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交易监控岗的年轻分析师,连门都忘了敲,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王总!您快看!tf主力合约!”
王建业的眉头瞬间皱起,他最讨厌这种不守规矩的咋咋呼呼。
“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他不悦地训斥道。
“不……不是,王总,它……它在写字!”分析师语无伦次,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写字?”王建业莫名其妙,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
他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tf2312合约的一分钟k线图。就在刚刚过去的三分钟里,原本平稳运行的价格曲线,突然出现了一连串极其诡异、极其不自然的波动。
成交量极小,但频率极高。一笔买单,一笔卖单,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舞者,在极小的价格区间内,以毫秒级的速度,不断地成交、撮合。这些成交点连接起来,在平滑的k线图上,留下了一串突兀的、棱角分明的印记。
王建业起初还没看明白,但当他将时间周期缩短到秒级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由无数微小成交点构成的轨迹,清晰地在屏幕上“画”出了四个英文字母——t-r-a-p。
陷阱。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在金融市场上用资金画画,不是没听说过,那是顶级游资炫技的手段。但画一个单词,一个意有所指的单词,用的是波动率最低、最沉闷的国债期货,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需要对交易撮合机制、盘口深度和对手盘行为,有着上帝视角般的洞察和预判。
“恶作剧?”有人小声嘀咕。
王建业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躺在自己垃圾邮件箱里的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一份来自幽灵的礼物》。他当时随手就删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冲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哆嗦着手,在电脑上找回了那封被删除的邮件。邮件里只有一个加密的pdf附件。
他点开附件,弹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的心在狂跳。他盯着屏幕上那个“trap”的k线图,鬼使神差地,在密码框里,输入了“trap”四个字母。
回车。
加密文件,应声而开。
一份冰冷的、充满了数字和模型的分析报告,展现在他眼前。
王建业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他的脸色,随着报告的深入,一寸寸地变得惨白。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报告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模型,他都熟悉。但当这些他最熟悉的东西,被一个陌生人以这样一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熟睡的人,被人一盆冰水当头浇醒。
他终于看懂了。
看懂了赵林江那温和笑容下的杀机。
看懂了“瀚海稳健增利三号”那份看似天衣无缝的合同背后,隐藏的致命机关。
也看懂了,那个在市场上画出“trap”的神秘力量,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砰!”
王建业一拳砸在桌子上,名贵的钢笔被震落在地。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金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被欺骗、被愚弄、被推向深渊的怒火。
“赵林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最高层的专线。
“董事长,是我,王建业。我们被算计了。瀚海资管的那笔产品,是个陷阱!对,一个局!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计代价地平掉所有头寸!否则,我们银行的信用评级,将会在一周内,被直接打穿!”
挂掉电话,王建yè依旧无法平息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报告上,报告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代码写成的笑脸符号。
“幽灵……”他喃喃自语。
这个幽灵,不仅救了他,救了光大银行,更像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作为首席风险官,他竟然对身边如此巨大的风险视而不见,还需要一个外人,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来提醒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找到了兴业银行和浦发银行风险负责人的号码。
既然赵林江不仁,就别怪他们不义。这场由赵家掀起的战争,他们不得不奉陪到底。
而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严景行已经关掉了tf合约的界面。
国内市场这颗小炸弹的引信,已经被他挑断。接下来,被激怒的几家银行,会成为对付赵林江最好的武器。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屏幕上另一组更加庞大、更加汹涌的数据流。
那是来自欧洲的,属于赵林城的五十亿美金。它们像一条贪婪的巨蟒,正悄无声息地,在十年期国债期货的衍生品市场里,构建着一个足以绞杀一切的死亡螺旋。
严景行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说赵林江的手段是“艺术”,那赵林城的手段,就是纯粹的“暴力”。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金融的暴力美学。
“开胃菜结束了。”严景行看着屏幕上那天文数字般的空头头寸,轻声自语。
“现在,主菜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