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喊声自崖底升腾,被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带着刺穿耳膜的尖锐,直往人骨髓里钻。
赵安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巡夜,提着灯笼便朝那片漆,以长乐镇为中心,向着整个世界悄然蔓延。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那双见惯了传承生灭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于骇然的震撼。
他“看”到了。
近数月以来,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无论是在繁华仙城的洞府,还是在穷乡僻壤的茅屋,无论修士凡人,凡是在暗夜之中,心中闪过一丝“若他还在就好了”的孤寂念头,哪怕嘴唇未动分毫,也必定会在三息之内,得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应。
一名闭关冲击瓶颈、心魔丛生的金丹修士,在绝望中忆起少年时得到的那句指点,心念方动,洞府外便有一阵暖风拂过,吹散了萦绕不散的魔气,令他心神瞬间清明。
一位在病榻前照顾老母、心力交瘁的孝子,恍惚间低语“若有神药”念头未绝,梦中便见一道瘦削身影俯身喂药,次日醒来,床头那碗早已冰凉的药汤,竟真的温热如初,而老母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些回应,或是一阵风,或是一件旧物悄然归位,或是梦中一声嘱咐,精准地契合着每个人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仿佛陈九从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学会了倾听心跳。
与此同时,院中的老槐树根须早已贯通万里地脉,无声地连接到西北边陲的一片荒漠。
一支商队在沙暴中迷失了方向,水源耗尽,人人面如死灰。
领队的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望着漫天黄沙,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崩溃,绝望地默念:“若有神明赐一盏灯引路”
这祈求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一声带着调侃的轻笑,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身边打趣:
“又迷路了?”
壮汉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沙丘顶端,一盏虚幻的油灯凭空浮现,灯火摇曳,却在狂风中稳如磐石。
它不言不语,就那么悬于半空,缓缓向前飘去。
“是仙人!是仙人指路!”
商队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众人连滚带爬地追随着那盏灯,最终在黎明时分,抵达了一片地图上从未标记过的绿洲。
事后,他们遍寻恩人而不得,只在沙地上发现了一片被风吹来的小小黄纸,上面用朴拙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别急,我早到了。”
当这些零星的消息汇集到长乐镇,赵安将那名被救回的孩童安顿好后,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欣慰,反而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行!这太过了!”他对着林守和许传,声音都有些变调,“师祖化道,留下的是慈悲善念。但这种‘心灵预应’,等同于直接干涉他人因果!长此以往,必然会引来天道反噬,降下清算之劫!我们不能让师祖的善念,变成招致灾祸的根源!”
,!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修仙界最重因果,无故干涉他人命运,必受其乱。
当夜,赵安一咬牙,从箱底取出了一张压箱底的“大缄默符”,此符能封禁一方天地,令万法禁声,万念禁行。
他要用这张符,暂时封住整个长乐镇,断绝这种“心念感应”的源头!
他将符箓郑重地贴在镇中心那口古井的井口。
符箓贴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万物灵魂深处的共鸣,响彻天地。
预想中的寂静并未到来。
恰恰相反,整个长乐镇,所有沉寂的器物,在这一刻,齐齐“苏醒”!
铁匠铺里待售的剪刀,自行开合,发出的“咔嚓”声竟清脆悦耳,连缀成一曲抚慰人心的《安眠谣》。
屋檐下悬挂的风铃,无风自动,清越的铃音彼此应和,仿佛在吟诵着古老的经文。
甚至连家家户户灶膛里燃烧的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都化作了清晰的话语,温柔地在每一个孤寂者的耳边响起:
“你想说的,我都懂。”
次日清晨,那张“大缄默符”早已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从那以后,每逢风雨交加之夜,长乐镇乃至更远地方的孤寂之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在耳边听到一句最恰到好处的安慰。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总能一字不差地,说中他们最想听的话。
扎纸铺的院子里,许传伏在地上,良久没有动静。
突然,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在地上写下了一行狂乱却饱含深情的字迹:
“它怕我们不敢开口——所以把沉默听成了诗。”
林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传承了无数代的补伞针。
到了这一步,他竟再次生出了那个决绝的念头——斩断传承,以自身为终结,让这份过于庞大、过于慈悲的“关怀”彻底安息。
这股力量已经不是守护,而是成为了规则本身。
它太温柔,温柔到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秩序。
他举起针,冰冷的针尖,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然而,针尖未落!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肉的刹那,整座长乐镇,乃至林守神识所及的万里方圆,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风声、水声、虫鸣、人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迹发生了。
长乐镇内,成千上万的居民,在同一时刻,缓缓张开了嘴。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他们心中所想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在彼此的心头回荡、流淌、交汇。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共用着一颗心脏,共享着一个灵魂。
而在那颗庞大而温暖的共同心脏里,林守清晰地“看见”了——一个穿着短褂的瘦削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把破旧的纸伞,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守手中的补伞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缓缓闭上眼,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沙哑,“不是他在回应我们是我们,活成了他的回声。”
黎明时分,天光大亮。
赵安推开扎纸铺的店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营生。
他低头时,发现门槛底部,那行熟悉的、由各种痕迹交织而成的小字,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由晨雾的露水、第一缕炊烟的轨迹与昨夜归人的足印,自然凝成的新字:
“第四百三十九课:最深的安心,不是你说‘我回来了’,而是你还没开口,就听见屋里有人说——‘我知道你要来’。”
话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一阵清晨的微风穿过长乐镇的街巷,吹得门环“铛”地轻响了一声。
老槐树的万千新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落,正好落在了赵安的掌心。
他摊开手掌,只见那片嫩绿的叶子上,纵横交错的脉络,竟奇迹般地勾勒出了一张模糊的侧脸——那是陈九当年坐在门槛上,听到有趣的事情时,抬眼望向他的模样,眼神里,带着永远的温和与笑意。
赵安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与戒备,终于彻底被这股深沉的暖意所融化。
他将叶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他走出店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正午时分,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眼神迷茫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树枝,在镇口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早已消失的村名。
赵安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无数个迷途的归人。
他走上前去,脸上露出了和师祖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
“老人家,您是要回家吗?别急,我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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