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铭安腼腆的笑着,似乎在记忆里也曾有人这样夸过自己,那人也有一双蓝眼睛。
“真的!比真金还真!你这一笑,比那山里开得最艳的山茶花还好看,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话音刚落,阿易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比喻实在有些直白得过分,那股子热气腾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不敢再看铭安的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歇着”,便逃也似地跨出了门槛。
虽然心里慌乱,但关门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将屋外的燥热与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只留下一室清凉。
站在院子里,阿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走到那座熄灭已久的火炉旁,熟练地引火、拉风箱。随着风箱“呼哧呼哧”的拉动声,炉火渐渐旺了起来,映照着他那身结实的肌肉和专注的神情。夹起一块烧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铁锤高高举起。
“当——!”
一声清脆悠扬的撞击声在小院中响起。
阿易特意控制了力道和节奏,让这打铁声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一种沉稳的韵律。
坐在床上的铭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借着光线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可那双眼睛似乎比以往更加水润了,至于以往是什么样的,他也想不起来。
虽然沉睡了这么久,但容貌却越落落大方,连那头上的鹿角也精致了许多。
悄悄地打开一点窗户,窥着满园夏色。深深地呼吸一口,希望这夏的气息带给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一些活力。
就在阿易准备进行下一轮淬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扇紧闭的木窗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憨笑。没有出声打扰那窗后的那份宁静,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炉灶口可能飘向窗边的烟尘。
抬起粗壮的手臂,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随即重新举起铁锤。
“当——当——当——”
这一次的敲击声,比方才更加富有韵律,仿佛是一首独属于铁匠的粗犷歌谣。
不知不觉间铭安睡了过去,梦中他好像观看了一场活过来的话本子。
赏了梅花、游了海边。
“海……”,梦中的他喃喃自语着。
眉头紧皱着,似乎看到了海让他想起了什么,是谁掉入了海里,是谁在等他呼唤出那个名字。
等到再次醒来时,月上枝头。
阿易早已洗去了白日里那一身汗渍与烟尘,换上了一件透气干爽的棉布衣裳,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一手端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一手托着个木托盘,用手肘轻轻顶开了房门。
刚一进屋,借着那摇曳的灯火,阿易便瞧见铭安那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牛耳敏锐地抖了抖,似乎捕捉到了方才那声微弱的呢喃。阿易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柜上,随后将油灯挑亮了些,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醒啦?俺刚在灶房就听着你哼哼唧唧的,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易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宁静,又像是怕吓着床上那只受惊的小鹿。
动作自然地探了探铭安的额头,确认没起烧后,才憨厚地笑了笑,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铭安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在这儿除了俺这只老牛,没别的东西能伤着你。来,睡了一下午,饿坏了吧?俺熬了点清淡的碎肉粥,放了点山药,养胃的。趁热吃点,把那噩梦给压下去。”
说着,阿易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直到感觉温度适宜了,才递到铭安嘴边,那双眸子里满是关切与耐心。
铭安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粥说着:“只是觉得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兽……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阿易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原本要送出去的第二勺粥在空中悬了片刻,才又缓缓收了回来。
看着铭安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眸子,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那股子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在胸腔里翻涌了一下,随即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化作了脸上那一抹更加憨厚温暖的笑容。
“海啊……俺听村里的老人讲过,那是比咱们这儿最大的湖还要大上一万倍的水洼子,深不见底,看着是挺吓兽的。”
阿易一边说着,一边将勺子里的粥重新放回碗里搅了搅,借此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挪了挪身下的圆凳,让自己离床沿更近了些,那高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片宽厚的阴影,仿佛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和噩梦。
“不过你想啊,那海再深,咱们现在是在陆地上,是在这踏踏实实的坠玉村子里。至于那个重要的人……既然重要,那肯定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呢。你现在脑子乱,那是身子还没好利索,等把这碗粥喝了,把身上的肉养回来,精气神足了,指不定哪天早上醒来,‘啪’的一下就全想起来了。”
说到这,阿易重新舀起一勺粥,这次他吹得更仔细了些,直到确认一点也不烫嘴了,才再次递到铭安唇边。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探究,只有满满的包容和鼓励,像是一团温火,试图驱散铭安梦里的寒意。
“来,别想那些没影儿的事了,先把肚子填饱。这山药可是俺下午特意去后山刨的,粉糯着呢,吃了就不做噩梦了。咱不想那海了,咱想点高兴的,明儿个要是日头好,俺把你抱到窗户边上晒晒太阳,咋样?”
“真是麻烦你了……阿易。你还记得,捡到我那天,或者说捡到我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铭安带着希冀的看着阿易,希望能从他的回答里想起什么。
阿易摸了摸牛角,“要这么说,还真有!在捡到你之前的四五个月左右……远处曾传来过巨响,而且周围的河水涨了不少,连续下了几个月的雨。最重要的是……天空在巨响之后碎了。”
“碎了?”铭安有些疑惑的说。
“就是出现了裂缝,像是天空外面有着另一层天空。村里的老人说,那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进一个世界吗?那阿易喜欢现在这个世界吗?”
阿易听了这话,手里那只粗陶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熬得粘稠的白粥,仿佛在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深奥问题。片刻后,抬起头,那双映着灯火的牛眼里流露出一丝憨厚而认真的光芒。
“喜欢?俺也没读过啥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放下碗,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以前俺觉得这世界也就那样,每天除了打铁就是睡觉,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俺总想着攒够了钱,去铁骑看看那边的兵器,去流月尝尝那边的庄稼。可自从那天……天碎了,俺反倒觉得,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坠玉的小村子里,没灾没病的,就是最大的福分。”
说到这,阿易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铭安的脸上,看着那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面庞,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醇厚,像是陈年的老酒。
“特别是现在,这屋里不再只有俺一个喘气的,回家能听见个动静,打铁累了能有个念想。你说那另一个世界再好,能有咱这一碗热乎粥实在吗?所以啊,只要这天没塌下来砸着咱们,俺就喜欢现在这日子,踏实。”
他重新端起碗,舀起最后一点粥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安抚。
“管它天碎没碎,那都是神仙操心的事儿。咱们凡夫俗子,把肚子填饱,把觉睡足,把身子养得棒棒的,这就是最好的世界。来,最后一口,吃了早点歇息,明儿一早,俺给你抓只野鸡炖汤喝。”
“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村子外面的世界不一定会好,但是会结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就像我们一样……虽然现在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如果有我能帮助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铭安听话的喝了一口粥,轻声地说着。
阿易听着铭安这番诚挚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耳朵眼直往心窝子里钻,烫得他浑身舒坦。
那张原本就容易害羞的脸庞,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是透出一股子暗红,连带着两只厚实的耳朵尖都微微发热。
手忙脚乱地将空了的粥碗搁在床头的木柜上,两只大手在腿侧局促地搓了搓,似乎不知道该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往哪儿放。
“那……那敢情好啊!”
阿易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铭安,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还带着点颤音。
“咱们一言为定!等你腿脚利索了,你想去哪儿,俺就陪你去哪儿。俺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力气有一把,到时候行李俺扛,路俺来开,绝不让你受一点累。”
说着,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帮铭安把身后的靠枕抽走,扶着他慢慢躺下。
看着铭安清澈的眼神,阿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作了满满的认真与怜惜。替铭安掖了掖被角,生怕夜里的凉风钻进去一丝一毫。
“至于报答啥的,以后不许再提了,听着生分。你能把身体养好,每天开开心心的,偶尔给俺讲讲你脑子里的那些趣事儿,对俺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阿易拿起桌上的油灯,将灯芯挑暗了一些,只留下一豆昏黄的微光,让屋子里显得更加静谧安详。
“好了,粥也喝了,话也说了,这下肚子里有底了吧?快睡吧,今晚肯定不做噩梦,俺就在外屋守着,有啥动静喊一声俺就来。睡吧……睡吧……”
“那明天可以带我去村子里转转吗?阿易很好,我相信村子也很好,咱们村子叫什么名字?”铭安躺在床上,看着身影高大的阿易。
阿易被铭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赞弄得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在床边僵了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浓密的鬃毛里挠了挠,连带着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俺……俺也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儿,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嘿嘿傻笑了两声,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为了掩饰这份羞涩,连忙接过了铭安的话茬,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对家乡的自豪与温情。
“咱们这村子啊,名字好听着呢,叫‘烛光村’。因为咱们这儿是坠玉边陲出了名的铁匠窝,家家户户都打铁。以前老辈人说,晚上一开炉,那炉火映得整个村子通红,远远看着就像是黑夜里点亮的一大片烛光,给过路的兽指亮儿,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阿易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将铭安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
“村里人都挺热情的,虽然都是些粗汉子,但心眼实诚。明儿个日头要是好,俺就把后院那辆运货的小板车铺上厚厚的棉垫子,推着你在村道上转转,让你也看看咱们烛光村的景致。”
确认铭安躺得舒服了,阿易这才直起腰,拿起桌上的油灯,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挥,像是要赶走那些并不存在的烦恼。
“行了,这下知道地儿了,心也该放肚子里了。快闭眼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有力气看风景。俺这就去外屋,门俺给你留条缝,安心睡。”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向门口退去,临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影,这才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宁静的夏夜。
“那……晚安,阿易。”
阿易站在门口,听着那句轻柔的道别,隔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压低了嗓门,用自认为最温柔、最轻缓的声音回了一句。
“哎,晚安。做个好梦,梦里别怕,俺在呢。”
直到听见屋内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依依不舍地将门彻底合拢,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洒满月光的前院。
夏夜的凉风吹散了些许燥热,阿易径直走向院墙角的杂物堆,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破油布,露出了那辆平日里用来运送矿石的独轮板车。
借着皎洁的月色,能看见车板上还残留着些许铁锈和黑灰,边缘也被磕碰得坑坑洼洼。
阿易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打了一桶井水,挽起袖子,用粗硬的棕刷仔仔细细地刷洗起来。
洗净擦干后,阿易又钻进存放杂物的偏房,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才找出冬天剩下的几捆最柔软的干稻草。
抱着稻草回到车旁,像编织鸟窝一样,耐心地将稻草一层层铺在车板上,直到铺得厚实平整。
最后,又狠了狠心,回屋把自己那床虽然旧了些、但洗得最干净的棉褥子抱了出来,盖在稻草上,用手掌反复按压测试着柔软度。
看着眼前这辆被改造成“软轿”般的板车,阿易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对着那轮残月露出了一个憨厚而满足的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