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学院的钟声悠扬,回荡在群山之间,昭示着新一日的开始。对于百草峰而言,最近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平和钻研略有不同,一种隐约的兴奋和躁动在弟子间流淌。
三个月后的“小丹比”,正式通告已由学院执事堂下发至各峰。不同于涵盖所有道法、数十年才举办一次的“宗门大比”,“小丹比”规模较小,专精一道,旨在激励各峰弟子在特定领域精进。此次丹比,面向全院所有对丹道有兴趣的弟子,不分内外门,不论师承,皆可报名。奖励颇为丰厚,不仅有灵石、贡献点,更有进入“万卷丹阁”更高层阅览典籍的权限,以及由学院丹道大师亲自指点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前十名者,可获得参与不久后“北域丹霞盛会”外围观摩的资格,那是整个北域丹道界的盛事,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
消息一出,百草峰自然成为焦点中的焦点。各堂各阁的弟子,但凡对自身丹术有几分信心的,都开始摩拳擦掌,加紧准备。丹房变得格外抢手,药材兑换处的队伍也排得更长。
云杳杳(云昭)的生活节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徐丹师对她的期望很高,私下为她规划了详细的备战计划。
“云昭,小丹比分为三个阶段。”徐丹师在乙等丹房内,对着云杳杳谆谆教诲,“初选,考核基础,主要是辨识药材、控火基本功、以及对常见丹方的理解,此关旨在筛选掉滥竽充数者。复选,则是现场炼制指定的一阶丹药,比拼成丹率与品质。最终的殿试,最为关键,题目往往出其不意,有时是炼制一种偏门丹药,有时是改良已知丹方,有时甚至是根据提供的残缺丹方进行补全!考校的是真正的丹道底蕴、应变能力与创造力。”
他指着云杳杳面前堆积如山的玉简和兽皮卷:“这些,是百草堂历代收集的常见及偏门一阶、二阶丹方详解,以及诸多药材特性图谱、药性相生相克论述。你天赋虽佳,但根基尚浅,见识不足。这三个月,你需将这些内容尽可能熟记于心,融会贯通。丹道之基,在于‘知药’、‘明理’,而后方能‘成丹’。”
“是,徐丹师。”云杳杳恭敬应下。这些知识对她而言浅显易懂,但表面的功夫必须做足。她每日在丹房研读玉简,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理解速度,让徐丹师欣慰不已。
然而,正如徐丹师所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一日,云杳杳照例前往百草堂的药材库,打算用贡献点兑换一些用于练习的常见药材。刚走到库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
“……李执事,这批‘火绒草’的品质明显不对!颜色暗淡,草茎绵软,火灵气稀薄,这分明是受潮或存放不当的次品!按规定,次品药材兑换价格需减半,且不能用于正式炼丹练习!”一个年轻但气愤的声音说道。
云杳杳听出,这是与她同期入门、同样对丹道颇为热衷、性格耿直的外门弟子周通的声音。
“哼,你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品质?”一个略显油滑的中年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库房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正常的火绒草。爱换不换,不换就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云杳杳走进库房,只见柜台前,周通正满脸通红地与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闪烁的执事弟子对峙。周通手里抓着一把枯黄的火绒草,而那李执事则抱着胳膊,一脸倨傲。柜台旁,还站着几个身着丹霞阁服饰的弟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热闹。
“周师兄,怎么回事?”云杳杳上前问道。
周通见是她,如同找到了帮手,立刻道:“云师妹,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批火绒草,这品质,连炼制最低阶的‘火引散’都勉强,李执事却非要按正常价格兑换给我!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云杳杳接过那把火绒草,入手微潮,草茎确实缺乏弹性,凑近细嗅,原本应有的干燥炽烈气息变得微弱且混杂着一丝霉味。她心中了然,这确实是存放不当导致的劣质药材,药性流失严重。她抬眼看向那李执事,语气平静:“李执事,这批火绒草确实不符合正常兑换标准。库房条例有载,药材品质分为上、中、下、次四等,此草当归为次等。”
李执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脸上却堆起假笑:“原来是云昭师妹。师妹近来声名鹊起,丹术精湛,没想到对药材辨识也如此在行?不过嘛,这库房交割,向来以入库记录为准。这批火绒草入库时登记便是‘中等’,师妹莫非是怀疑库房的记录,还是怀疑我李某人的操守?”
他这话说得刁钻,将个人品质问题上升到了质疑库房制度和执事操守的层面。
旁边一个丹霞阁的弟子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云师妹天赋是高,但也不能目无规矩啊。难道徐丹师没教过你,要尊重前辈,遵守学院制度吗?”
周通气道:“你们这是强词夺理!入库记录?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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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李执事脸色一沉,“周通,你竟敢污蔑执事弟子!信不信我禀明执事堂,治你一个诋毁同门、扰乱库房秩序之罪!”
眼看冲突升级,云杳杳轻轻拉了一下周通,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执事和那几个丹霞阁弟子,心中明镜似的。这李执事多半是丹霞阁一系,故意用劣质药材刁难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小丹比竞争对手,尤其是她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新人。周通不过是撞上了枪口。
硬碰硬现在对她不利。她初来乍到,徐丹师虽看重她,但丹霞阁在百草峰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直接冲突,就算占理,也可能被对方借题发挥,耽误宝贵的备战时间。
“李执事言重了。”云杳杳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浅,却让李执事莫名觉得有些发毛,“周师兄性子急,并无恶意。既然库房记录如此,我们自然遵从。”
她将手中的劣质火绒草放回柜台,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弟子近日研读《百草辨析录》,其中提到,火绒草若因储藏不当受潮,其火性虽衰,但其草茎中蕴含的‘地火淤气’反而会有所凝聚。此气虽于大多数火属性丹药有害,但若处理得当,却是炼制某些特殊水土双属性‘镇煞丹’、或用于培育某些喜阴煞之气的灵植的辅助材料。”
她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打开瓶塞,一股微带腥气的土腥味飘散出来。“巧了,弟子前几日试验一种改良土壤的配方,恰好需要一点‘地火淤气’作为引子。不知李执事,这批‘火绒草’既然药性有变,可否按‘特殊处理材料’的价格折算给弟子?价格嘛……就按次品药材的三折如何?毕竟,提取‘地火淤气’也需费些功夫。”
李执事和那几个丹霞阁弟子愣住了。他们本想刁难对方,要么迫使对方高价买劣质货吃哑巴亏,要么闹起来给对方安个罪名。没想到这云昭不按常理出牌,不但认了这劣质药材,还反过来提出要低价收购,理由听起来……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什么地火淤气,镇煞丹,他们听都没怎么听过!
周通也呆了,不解地看着云杳杳。
李执事脸色变幻,他哪里知道什么地火淤气,但云杳杳说得有理有据,还引经据典,他若断然拒绝,倒显得自己无知且刻意刁难了。按三折算,价格极低,但总比烂在库里强,而且对方主动提的,自己也不算丢了面子……
“咳咳,”李执事干咳两声,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没想到云师妹对偏门药材也有涉猎。罢了,既然师妹有用处,这批火绒草就按你说的,作价处理给你吧。下不为例!”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杂役弟子称重算价。
云杳杳利落地付了贡献点,将那一大捆劣质火绒草收走。临走前,她对李执事微微一笑:“多谢李执事行方便。对了,弟子近日研究药材保存之法,偶然想到,火绒草性烈燥,若与‘寒玉髓粉’同库相邻存放,或可避免受潮之虞。李执事掌管库房,或可一试。”
说完,她施施然拉着还在发懵的周通离开了库房。
留下李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寒玉髓粉?那东西价值不菲,谁会用那个来保存低阶火绒草?这云昭是真心建议,还是拐着弯骂他不懂保管?他越想越觉得是后者,心中憋闷,却又发作不得。
走出库房老远,周通才回过神,急道:“云师妹!那明明是劣等药材,你为何还要买?还那么低价卖给他面子?这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吗?”
云杳杳看了看手中那捆火绒草,随手抽出一根,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混沌气息,那原本枯黄黯淡的草茎,内部那点微弱的“地火淤气”瞬间被剥离、湮灭。她确实需要一点阴煞属性的材料,但不是这种垃圾。
“周师兄,争一时意气,耽误了修炼,划算吗?”她语气平和,“他们今日能拿火绒草做文章,明日就能用其他方式。与其正面冲突,不如让他们觉得,这点小手段,对我们无关痛痒,甚至……我们还能反过来利用。”
她晃了晃那捆草:“三折的价格,买来当练习控火稳定性的柴火,也不算太亏。而且,”她嘴角勾起一抹缺德的弧度,“你信不信,经我那么一说,这位李执事接下来几天,都会疑神疑鬼,琢磨那‘寒玉髓粉’的事,还得去查到底有没有‘地火淤气’这种说法,够他头疼一阵子了。这叫,给他找点‘正经事’做做。”
周通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清浅、眼神却透着狡黠的师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小看她了?这哪是只会埋头炼丹的老实人?
“可是,他们明显是冲着师妹你来的……”周通还是有些忿忿。
“我知道。”云杳杳目光投向丹霞阁方向,“丹霞阁……看来小丹比,他们是不想让我安心准备了。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来。丹药的好坏,终究要在丹炉里见真章。走吧,周师兄,我那里还有些不错的火绒草,分你一些练习用。咱们的时间,得用在正道上。”
这件小事很快在百草峰外门弟子中小范围传开,版本不一。有人说云昭软弱,向丹霞阁低头;也有人说她机智,巧妙化解刁难还反将一军;更多人则是佩服她在这种时候还能沉得住气,专注丹道。
云杳杳并不在意这些议论。她依旧按部就班,白日研读典籍、练习控火、熟悉各种丹方,晚上则在自己的竹屋密室中(她悄悄布置了更隐蔽的阵法),继续优化“养神丹”,并开始尝试向“蕴灵固本丹”过渡的另一种辅助丹药——“培元醒神散”。
柳清等人的情况,在她的丹药和偶尔“不经意”的、蕴含特殊韵律的言语点拨下,有了更明显的好转。柳清眼神中的生机多了些许,照看宁神花时更加用心,甚至有一次,一株濒临枯萎的宁神花在她的照料下,竟然奇迹般地缓了过来,抽出一点新芽。那一刻,柳清呆立了很久,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这是她天赋被掠夺后,第一次感受到自身努力带来的、正向的反馈。
那个喂养灵禽的少年,脸上多了点血色,喂食时不再总是把饲料撒得到处都是。执事堂的咳嗽少女,咳嗽的频率也降低了一些。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在偌大的青岚学院里毫不起眼。但云杳杳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播下的种子,正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顽强地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
这一日,云杳杳正在乙等丹房尝试炼制一种复杂的一阶顶级丹药“小还丹”,此丹对筑基期修士的伤势有不错疗效,炼制难度极高,是许多丹师冲击二阶的拦路虎。
她刻意将过程表现得磕磕绊绊,神识操控时“失误”频频,丹火忽大忽小,额角甚至逼出了“汗水”(伪装的)。就在药液即将融合的关键时刻,丹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约夹杂着“雁翎仙子”、“凌云会”、“讲道”等字眼。
云杳杳心神丝毫未受干扰,但手上却“恰到好处”地因此“分心”,丹炉内灵力一阵紊乱,眼看就要失败。
然而,就在这“失败”边缘,她指尖几道法诀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打出,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地引导着暴乱的药性,强行将其糅合在一起!
“噗”一声轻响,丹炉开启,没有预料中的焦糊或炸炉,而是飘出三颗色泽略显斑驳、但丹形完整的丹药,药香中带着一丝不稳的躁动,但确实是成丹了!
“下品小还丹……而且成丹了?”一直在一旁关注她练习的徐丹师,此刻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比看到她炼制出凝神丹时还要激动,“好!好一个临危不乱!竟能在意外干扰下,强行控住局面,完成凝丹!云昭,你这控火之术与应变能力,简直……简直是为丹道而生!”
云杳杳“虚弱”地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露出“侥幸”的笑容:“弟子鲁莽,险些失败,让徐丹师见笑了。方才外面……”
徐丹师摆摆手,脸上兴奋未退:“不必管外面。你且调息恢复。云昭,以小还丹的难度,你能在炼气期炼制成功,哪怕只是下品,也足以证明你的潜力远超我等预估!小丹比,你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外面喧哗,是凌云会的人,正在各峰游说,推动邀请天音阁雁翎前来我院做‘论道交流’之事,据说已有不小进展。”
云杳杳眸光微闪:“哦?雁翎仙子……要来了吗?”
“尚未最终定下,但呼声很高。”徐丹师眉头微皱,“此女名声虽盛,但……”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疑虑,最终只是道,“罢了,这些事自有院长与长老们定夺。你只需专注丹道即可。不过,若她真来,学院内想必更加热闹,你也要注意些,莫要卷入无谓的是非。”
“弟子明白。”云杳杳点头。
走出丹房,外面的喧哗已散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躁动的气息。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
“雁翎仙子若真能来,那可是我青岚学院的荣幸!”
“听说她点拨人很有一套,说不定能解决我修炼上的难题!”
“要是能亲眼见见仙子风采就好了……”
云杳杳面无表情地听着,穿过人群。她能感觉到,雁翎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无数飞蛾,其中也包括青岚学院这些年轻的修士。而她自己,此刻还只是磁场边缘一粒不起眼的微尘。
但她不急。
她抬头看了看百草峰顶,又看了看手中那三颗斑驳的下品小还丹。
“论道交流?来得正好。”她心中低语,嘴角那抹缺德的弧度再次浮现,“正好让我看看,你这身偷来的‘天命’,在我这青岚书院的地盘上,能掀起多大风浪。”
“小丹比……雁翎……”她将丹药收起,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己的竹屋。
“舞台已经搭好,角色也快要到齐了。”
“这场戏,我们慢慢唱。”
本来还想与师兄们汇合到一起的,现在看来还是单独行动吧,让师兄们先走一步,她暂时还不能显露地灵境的修为,看来要耽误修为的提升了。
山风渐起,卷动云雾,似乎预示着,青岚学院平静的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即将开始涌动。而这场跨越漫长岁月的较量,其第一声微弱的号角,或许就将在这不久后的小丹比与那场可能的“论道交流”中,悄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