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方向的能量爆发与那句冰冷的“净化协议,升级执行”,如同在刚刚开始规划隐蔽蓝图的平静湖面上,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灼热的蒸汽与沸腾的恐慌。
“方舟”总部内部,刚刚因“隐于市”计划而勉强凝聚起的一丝战略方向感,再次被剧烈的动荡冲击。最高理事会的紧急会议灯火通明,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绷。
“‘宙斯’污染特征的爆发……在‘新家园’方向……”一位理事脸色发白,声音干涩,“是他们的实验失控?还是……他们遭到了‘净化者’的打击?那句‘升级执行’……”
“也可能是他们内部出现了问题,”另一位军事将领沉声道,手指敲击着显示“新家园”星域大致坐标的星图,“一个能够监控我们、拥有‘深层接触协议’的文明,其科技树中很可能也包含高维能量或危险的空间技术。一旦失控……”
“无论原因是什么,”万里理事长打断了猜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深处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起事件,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残酷的观察窗口。‘伏羲’,分析结果更新了吗?”
“伏羲”的合成音响起:“结合‘精卫’号记录的‘净化者’底层逻辑指令片段(‘潜在维度污染前体’)及最新截获的广播(‘污染确认’),建立关联模型。高概率推论:‘新家园’文明或其控制星域内,发生了被‘净化者’或其同类判定为‘污染’的事件。该事件触发了比常规‘清理’更严厉的‘净化协议升级’。爆发能量特征与‘宙斯’污染相似,可能表明‘污染’性质涉及高维能量失控或规则扭曲。”
“‘净化协议’……还有等级?”一位科学家喃喃道,感到不寒而栗。常规清理就已经足以摧毁像绿洲那样的文明,升级后的协议会是什么样子?完全抹除?空间湮灭?
“这证实了我们的一个猜测,”社会学家代表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净化者’的逻辑中,对‘污染’(可能特指类似‘宙斯’灾难的、导致规则混乱的失控现象)的容忍度极低,甚至可能比对普通‘未授权有序化’(即普通文明)的清理更为优先和激烈。‘新家园’……可能触碰了某种绝对的禁忌。”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是双重的。一方面,它证实了“黑暗森林”中存在更加恐怖的“规则雷区”;另一方面,它也表明,即便是“新家园”那样看似更先进的文明,也未能逃脱“净化者”的阴影,甚至可能因自身的探索而招致更猛烈的打击。
悲观与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与会者的心头。如果连“新家园”都无法自保,那么刚刚起步、差距更大的人类文明,还有什么希望?
在这种背景下,关于文明未来走向的辩论,在最高决策圈和有限的知情科学精英层中,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再次爆发。这一次,分歧更加尖锐,因为“新家园”的疑似厄运,为双方都提供了论据。
妥协派(或称“绝对静默派”)的声音虽然因之前的战略转向而减弱,但在新的恐惧刺激下,再次抬头,并且提出了更为极端的方案。
他们的领袖,一位以保守和务实着称的资源管理专家,在内部讨论会上言辞激烈:“诸位!‘新家园’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任何形式的高能量、高风险研究,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活动,都是在玩火!‘宙斯’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新家园’很可能就是第二个!我们还在讨论什么‘隐于市’?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工程?会产生多少新的能量和信息泄露?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思考如何发展、如何隐藏发展,而是立刻、彻底地‘静默’!”
他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文明休眠”草案:立刻停止所有深空探索和发射活动;将全球工业与能源消耗降低到维持基本生存的最低限度,甚至考虑有计划地削减人口;逐步关闭大部分高能耗科研设施,尤其是涉及高能物理、空间技术和大型信息网络的项目;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严格的信息管制和能源配给体系,目标是让地球在宇宙尺度上的“特征值”在几十年内降低数个数量级,彻底“融入”背景噪音,如同一颗真正死寂的岩石行星。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大可能地避免被‘清理协议’扫描到,或者至少,拖延被扫描到的时间。”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生存,有时候意味着放弃‘生活’。我们必须做出牺牲,为了文明火种的延续,哪怕这个火种只能以最微弱、最原始的形式保存下去。”
这个方案充满了自我阉割的悲壮,也引发了巨大的伦理争议和本能抗拒。放弃探索?放弃进步?甚至放弃现代文明的绝大部分成果?这无异于文明的慢性自杀。
抗争派(或称“隐蔽发展派”)则对此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瓦奥莱特科学官拍案而起,尽管脸色依旧疲惫,但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绝对静默?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是,降低特征值可以拖延时间,但能拖多久?一百年?一千年?在宇宙尺度上不过一瞬!而在这期间,我们的科技会停滞,甚至倒退,社会可能崩溃!等到‘净化者’或者别的什么威胁真的找上门时,我们将连一丝反抗或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幽影庇护所’的抵抗虽然失败,但至少证明了反抗的意志和遗产的价值!‘新家园’的遭遇恰恰说明,即使你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未知原因触雷!一味的退缩和隐藏,并不能提供绝对安全!”
抗争派坚持认为,生存的希望在于“隐蔽中的发展”。他们支持“隐于市”计划的思路,认为应该在精心设计的隐蔽框架下,继续推动科技,尤其是那些可能对“净化者”这类威胁有特殊抗性或不被其常规探测机制重点关注的领域。
“我们需要的是‘不对称’的发展,”一位战略学家指出,“用‘净化者’可能不熟悉或不擅长的技术路径,来构筑我们的防御和未来。就像原始人用毒箭和陷阱对抗猛兽,而不是试图和猛兽比拼力气。”
双方的辩论僵持不下,情绪激动。妥协派指责抗争派是拿整个文明的命运进行疯狂赌博;抗争派则批评妥协派是懦夫,将文明的未来寄托于敌人的“忽视”之上,无异于将头埋入沙子的鸵鸟。
就在争论白热化之际,万里理事长再次开口。他没有直接评判双方观点,而是转向了林云和塔兰。
“林云舰长,塔兰追寻者,‘精卫’号在与‘净化者’遭遇,以及后来与‘新家园’探测脉冲接触时,你们的生物晶体龙骨,以及塔兰你体内的‘密钥’碎片,都表现出了异常的共鸣或反应。尤其是秦宇少校的印记,在对抗‘净化者’干扰时起到了关键作用。瓦奥莱特科学官,你们对这部分数据的分析,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这个问题,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精卫”号带回的具体技术细节上。
瓦奥莱特立刻调出相关数据:“是的。我们发现,‘净化者’的能量场和‘新家园’的探测脉冲,对于常规的物质和能量结构,都有着极强的渗透和干涉能力。但是,对于‘精卫’号的生物晶体龙骨,以及塔兰体内碎片散发出的特定频率的灵能共鸣,它们的‘穿透’和‘解构’效率明显下降,甚至产生了短暂的‘排斥’或‘逻辑冲突’现象。秦宇印记激发的守护屏障,其能量性质与龙骨核心频率高度同源,更是短暂地完全抵挡了‘净化者’的干扰。”
塔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推测:“我感觉……‘净化者’的那种‘秩序’,和‘起源之厅’技术(比如龙骨和密钥)中蕴含的‘秩序’,似乎……不同源,甚至可能在某些层面是相斥的。‘净化者’的秩序是冰冷的、排他的、趋向静寂的。而‘起源之厅’的秩序……更偏向于……生长、协调、以及某种……温和的共鸣。秦宇少校的印记,感觉更接近后者。”
万里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等到他们说完,他才缓缓看向争论的双方,说出了那句将影响未来人类文明走向的关键论断: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做这样一个假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净化者’及其所代表的‘清理协议’,其检测和判定的主要逻辑,是基于它们所熟悉和理解的那套‘冰冷秩序’科技树,以及对‘混沌污染’的敏感。而对于像‘起源之厅’这种可能基于不同宇宙认知、发展出不同‘秩序’表现形式,甚至可能与生命意识、灵能更深结合的技术路径……它们的识别效率可能不高,或者,在其‘清理协议’的优先级列表中,位置并不靠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万里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新家园’对我们龙骨和‘密钥’技术的兴趣和忌惮,也许正源于此。他们可能认出了这是‘起源之厅’的遗产,并且知道这种技术路径……与‘净化者’的常规逻辑存在某种微妙的‘错位’。秦宇在火星感知到的‘静默的序曲’,也可能与此相关。”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所以,一味地模仿‘新家园’可能的隐蔽方式(如果他们也主要发展常规科技树),或者单纯地追求在‘净化者’擅长领域内的‘隐匿’,可能并非最优解。我们真正的‘火种’,我们可能不被‘清理协议’完全识别或优先处理的技术奇径,或许就隐藏在我们已经接触到的、与‘起源之厅’相关的生物晶体技术、意识科学,乃至……与盖亚意识更深层的连接之中。”
“这不是放弃发展,也不是盲目对抗。”万里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在认清差距和威胁本质后,选择一条最适合我们自身特质、也可能最容易被‘黑暗森林’忽视的、独特的生存与发展之路。我们需要隐蔽,但隐蔽的皮囊之下,跳动着的,应该是一颗基于‘起源之厅’遗产和人类自身意识潜能而生的、与众不同的‘心脏’。”
一条隐藏在绝对劣势之下的、可能通向“不对称未来”的狭窄小径,在万里的话语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火种的抉择,似乎有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具风险,却可能是唯一蕴含生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