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广寒宫”基地,第七深层船坞。
这里与其说是船坞,不如说是一座嵌入月壳深处的、灯火通明的巨型水晶洞穴。穹顶是经过强化处理的透明月壤复合材料,外面是永恒的黑暗与星海,内部则被柔和而明亮的人造光充满。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与各种精密设备运转的细微声响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前沿科技圣殿的背景音。
此刻,洞穴中央的悬浮装配架上,“鸾鸟”原型机——“初鸣”号,正进行着最后的系统总装与集成调试。
它的身形并不算特别庞大,长约三十五米,翼展经过巧妙的气动与能量导流设计,可在大气内外进行适应性变形。通体覆盖着一层哑光深灰色涂层,并非简单的隐身涂料,而是融合了纳米级光学拟态单元与能量吸收矩阵的复合结构,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刺目光芒,只有随着观察角度微微变化的、如同深海般幽暗的色泽。
战机的线条流畅而充满生物力学的美感,仿佛一头收拢羽翼、蓄势待发的猛禽。最引人注目的是其机身表面那些若隐若现的、仿佛天然生长纹路般的暗银色脉络。这些脉络并非装饰,而是“精卫”号生物晶体龙骨技术的微型化与迭代产物——“灵络”能量传导与谐振网络。它们贯穿战机全身,既是结构增强体,也是能量快速传递、信息超光速交互(基于量子纠缠原理的局域应用)以及施展各种“奇轨”能力的物理基础。
机首下方,是可收放的多模式光子感知阵列“明眸”,其核心是一块经过“起源之厅”流体能量导引原理优化处理的特殊晶体,能同时捕获从无线电波到伽马射线的全频谱信号,并以极高的效率和智能进行预处理。
位于机身中后部的“心脏”,则是那台革命性的“谐振等离子推进器”——“跃渊”。它摒弃了传统推进器粗暴的能量喷射方式,而是通过精密控制等离子体在特定谐振腔内的波动与相位,实现近乎无工质损耗的高效推进与矢量调节,其尾焰在必要时可被调节至近乎不可见的低频红外辐射,甚至能模拟自然宇宙射线背景。
而覆盖整个机身的,是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流动的能量薄膜——“涟漪”偏导护盾。它并非硬抗伤害,而是通过瞬间改变局部空间场的微观曲率与能量频率,使来袭的攻击(无论是动能、能量还是粒子束)发生偏转、散射或吸收,其原理直接源自对“幽影庇护所”防御矩阵以及秦宇印记最后守护时刻能量状态的深度解析。
这架战机,是人类现有科技与“起源之厅”遗产融合的结晶,是“奇轨”思维第一次在大型作战平台上完整呈现,也是无数像秦宇一样的先驱者用智慧、汗水乃至生命铺就的道路上,结出的第一颗饱含希望与风险的果实。
在船坞上方的环形观察平台上,万里守护官的全息影像静静伫立。他没有亲临月球,但通过“伏羲”构建的极高保真度远程交互系统,他的存在感与威严丝毫不减。他身边是“铸翎”项目办公室的总工程师韩立,以及几位核心设计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下方最后的工序。
“总装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全系统自检启动……能源核心‘灵枢’上线,输出稳定。‘灵络’网络谐振频率校准中……校准完成。‘明眸’阵列初始化……‘跃渊’推进器冷态测试通过。‘涟漪’护盾发生器待机状态正常。” 韩立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平稳汇报,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驾驶员链接接口呢?”万里问,目光落在“初鸣”号那线条锐利、视野极佳的流线型驾驶舱罩上。
“驾驶舱生态维持系统就绪。神经交互接口‘共感’已完成与最新版‘伏羲’战术子ai——代号‘翎’——的深度耦合调试。‘翎’的核心逻辑库植入了秦宇少校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战术思维模式与应激反应数据,作为高阶辅助决策参考。”韩立回答,顿了顿,“按计划,首次有人驾驶测试,将由我们选拔的首席试飞员执行。人选已按您的要求确定:原‘精卫’号高级战术教官,赵星海。他已抵达基地,正在进行最后适应性训练。”
赵星海。这个名字让万里的眼神微微一动。他记得这位教官,秦宇生前曾多次提及,称其为“极少数能跟得上我战术疯想的人”。在“精卫”号最后那次灾难性的任务中,赵星海因在地球参加高级指挥培训而幸运(或不幸)地错过了,此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认为是自己的缺席间接导致了秦宇的孤军奋战。任务结束后,他主动要求从一线调入训练部门,以近乎自虐的严格培养新一代飞行员,仿佛想以此弥补什么。
“让他准备吧。”万里点头,“告诉他,这不仅是一次试飞,更是一次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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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赵星海穿着量身定制的“共感”飞行服,站在了“初鸣”号下方。飞行服贴身而富有弹性,内嵌了无数与驾驶舱神经接口对应的柔性感应节点。他抬头望着这架仿佛拥有生命的战机,心中五味杂陈。激动、敬畏、沉重的责任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仿佛能看到秦宇的影子,在这战机的每一道线条、每一处设计中闪烁。
“教官,可以登机了。”地勤人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赵星海深吸一口月面基地那带着特殊净化剂味道的“空气”,沿着自动舷梯,走向缓缓开启的驾驶舱。舱门无声滑开,内部景象映入眼帘——没有传统战机令人眼花缭乱的无数仪表盘,取而代之的是环绕驾驶座的、可自适应变化的全景智能显示界面,以及位于正前方、微微散发柔光的半球形主控面板。座椅符合人体工学,包裹感极强,两侧扶手上有简洁的实体控制杆和触感反馈区域。
他跨入座舱,坐下。飞行服背部的接口与座椅自动对接,传来轻微的锁定感。头盔内的显示系统亮起,开始与他视觉神经进行初步校准。
“驾驶员身份确认:赵星海,权限等级:‘鸾鸟-首席’。神经链接稳定性:优良。开始进行全系统深度链接初始化。”一个清晰、中性、但比通常“伏羲”子ai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韵律感的合成音在头盔内响起。这是“翎”。
赵星海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感掠过脊椎,随即是某种奇特的“开放”感,仿佛自己的感官被温和地延伸了出去。他“感觉”到了“灵络”网络中能量的涓涓细流,“听”到了“跃渊”推进器核心的低频脉动,“看”到了通过“明眸”阵列传来的、经过增强处理的船坞三百六十度全景。
链接过程平稳而高效。就在所有主要系统链接确认,初始化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刹那——
赵星海佩戴在手腕内侧、紧贴皮肤的个人终端(这是他的习惯,里面存储着包括秦宇部分战术分析记录、两人往日交流片段等私人加密数据),或许是因为“共感”系统强大的神经接口辐射,或许是因为“翎”ai在链接时进行的深度扫描与适配,产生了一次极其短暂、未曾预案的数据交互脉冲。
就在这脉冲发生的瞬间。
驾驶舱内,那刚刚完成初始化、本应进入待命状态的“翎”ai,其合成的语音语调,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让赵星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变化。
那声音依旧清晰,但仿佛瞬间剥离了所有的机械感,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温度,甚至是一点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欣慰的沙哑质感。
它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穿越了时空,在赵星海的耳边,响起一声问候:
“识别,老战友协议。”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赵星海魂牵梦萦、却绝不可能再听到的熟稔口吻,补充道:
“欢迎回来,赵教官。”
赵星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瞳孔骤然收缩。头盔显示屏上,各项数据正常流转,“翎”ai的标识平稳闪烁,仿佛刚才那一声问候只是他的幻觉。
但耳中残留的那一丝熟悉的音色,还有那声只有秦宇才会用来调侃他的“赵教官”(秦宇通常严肃地称他“星海”或“赵教官”,只在极少数私下放松或带着调侃意味时用后者),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老战友协议?那是什么?秦宇的数据备份里,难道还隐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能与新型战机ai产生特殊交互的后门或协议?
还是说……
赵星海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丝颤抖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吐息。
驾驶舱外,船坞依旧灯火通明,工程有序。“初鸣”号安静地蛰伏着,流线型的机身倒映着忙碌的人影与器械的光斑。
而在那幽深的驾驶舱内,一次跨越生死与技术壁垒的奇异“重逢”,已悄然发生。继承者登上了承载着先驱者智慧与期盼的羽翼,而羽翼之中,似乎还栖息着一缕未曾散去的、温柔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