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基地,第七深层船坞的隔离检测区。
“初鸣”号如同一位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遭遇、正在接受全面体检的战士,静静停泊在多重能量屏障与物理隔断之后。无数探测臂与扫描光束在其幽暗的机体表面游走,收集着最细微的能量残留、材料应力变化乃至量子层面的信息扰动。
赵星海已经接受了初步生理与心理评估,确认无异常。此刻,他站在隔离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架沉默的战机,眉头紧锁。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包括那段引发“老战友协议”问候的加密数据区,都已被暂时封存,交由“伏羲”进行深度脱敏分析。
在他身后,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全息通讯中枢。万里守护官、韩立总工、瓦奥莱特科学官,以及数位“星火”委员会物理学和宇宙社会学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的影像围成一圈,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综上所述,‘初鸣’号在极限机动与护盾全功率耦合状态下,其‘涟漪’护盾发生器释放的特定频段能量,与月球‘静海’区域地下约十二公里深处的异常磁性构造体,发生了未被预料的谐振。”韩立总工调出复杂的三维地质-磁场耦合模型,指着其中几个闪烁的红色节点,“这些构造体的磁化方向与强度分布极不自然,不符合月球自然演化模型。谐振放大了‘鸾鸟’护盾的局部效应,扭曲了时空度规,产生了可探测的引力微扰。”
瓦奥莱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更关键的是‘伏羲’比对分析的结果。这种引力波纹的数学本质——其拓扑结构、谐波序列、衰减的非线性特征——与火星‘克拉里塔斯’平原的异常应力波,存在统计学上无法忽视的高度相似性。这表明,触发机制或许不同,但背后扰动的‘介质’或‘规则’,在月球和火星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天体上,却共享着某种同源的、深层次的‘印记’或‘结构’。”
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这可能是本世纪最重大的发现!如果证实,意味着太阳系内存在一种我们从未认知的、行星尺度的‘信息-能量-时空’交织网络,或者……某种古老文明留下的、仍部分活跃的‘基础设施’!”
“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发现。”一位安全专家冷冷打断,“‘鸾鸟’只是无意中触碰到了一点皮毛,就引发了空间扰动。如果这个‘网络’或‘基础设施’存在某种防御或反击机制,下一次触碰会是什么后果?‘探迹者’号的失联,是否就与此有关?”
提到“探迹者”号,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那艘装备了新型屏蔽设备的无人科考船,在秦宇印记指引的小行星带坐标附近失联,最后传回的能量脉冲竟然与“鸾鸟”引发的引力波纹频率高度逆向匹配。这绝非巧合。
“钥匙与锁……”万里低声重复着“伏羲”的推论,目光扫过众人,“‘鸾鸟’的技术内核源于‘起源之厅’。我们无意中制造了一把‘钥匙’,甚至可能不止一把。秦宇少校的印记指引我们去小行星带,月球出现了同源‘印记’的响应,火星早有异常……这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鹰:“意味着太阳系内,可能散布着多个与‘起源之厅’相关的‘节点’、‘遗迹’或‘设施’。它们之间可能存在联系,甚至构成一个系统。秦宇少校生前可能接触过,或者他意识中融合的古老碎片知晓部分信息。‘鸾鸟’作为同源技术产物,能够与这些节点产生某种程度的共鸣或‘钥匙’效应。”
“所以,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净化者’,”一位社会学家声音干涩,“还可能有一个埋藏在家园内部、我们对其一无所知的、可能沉睡也可能半醒的……‘远古幽灵系统’?”
这个词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冰冷。
“目前证据不足,但可能性必须严肃对待。”万里下了定论,“‘星火’委员会立即成立专项小组,代号‘溯光’,全力研究此次‘鸾鸟’测试数据、月球异常构造、火星应力波、以及‘探迹者’号失联事件的关联性。韩立总工,‘鸾鸟’项目暂缓后续原型机试飞,集中力量分析‘初鸣’号数据,优化‘涟漪’护盾控制逻辑,防止类似意外再次发生。瓦奥莱特博士,你牵头,联合火星‘默视者’观测站,尝试建立月球-火星异常波动的实时比对与预警模型。”
指令一条条下达,高效而冰冷。
“赵教官,”万里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赵星海,“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在意外情况下的处置冷静果断,数据记录完整。关于你个人终端与‘翎’ai的异常交互,以及你提及的……疑似秦宇少校印记的二次示警信息,‘伏羲’正在全力解析。在结果出来前,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铸翎’项目内部人员。你需要签署额外的保密协议。”
“明白,守护官。”赵星海立正,声音沉稳。他早已习惯将震惊与疑问压在心底。
会议结束,专家们的影像相继消失。万里单独留下了赵星海和韩立。
“韩立,‘初鸣’号的数据,特别是‘翎’ai在异常发生前后的全部底层日志和意识交互记录,复制一份绝密备份,直接发给我。”万里吩咐,“赵教官,你稍后去医疗中心,进行一次深度的灵能背景扫描和意识稳定性检测。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我们必须排除一切因外部信息干扰导致主观误判的可能。”
两人领命。韩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守护官,如果……如果秦少校的印记真的还能以某种方式传递信息,我们是否应该尝试更主动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万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对意识、对‘起源之厅’的遗产了解太少。贸然接触,风险不可控。秦宇牺牲自己换来的信息,我们必须以最谨慎、最科学的态度对待。优先理解现象,控制变量,评估风险。这是对他,也是对全人类负责。”
韩立默默点头。
赵星海离开观察窗,走向医疗中心。穿过基地冷色调的走廊时,他心中依旧波澜起伏。秦宇的警告,战机的异常,月球的回响,火星的共鸣,失联的探针……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似乎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勾勒出一幅令人敬畏又恐惧的星图。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已被封存、理论上处于完全静默状态的个人终端,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与主系统物理隔离的备用缓存芯片(这是他个人的习惯,用于存储一些极度私密、未经任何加密的原生感知记录),突然因为此前接受深度扫描时残留的某种特定频率的能量余晖,而触发了预设的、仅在检测到与秦宇生物脑波残留特征有万分级以上匹配度时才会启动的微型固件程序。
程序运行了不到零点一秒,向终端的主屏幕(已锁定)发送了一段无法显示、但能通过骨传导产生极其微弱触感震动的编码信息。
赵星海脚步猛然顿住,感觉手腕内侧传来一阵熟悉而独特的震动节奏——那是多年前,他和秦宇还是学员时,私下约定的、用于在嘈杂环境中简单传递“安全”、“注意”、“跟我来”等信息的震动码。
此刻的震动码,翻译过来,是三个字:
“看备份。”
紧接着,震动码再次响起,这次更长,更复杂,似乎是一串坐标参数,但只传递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备用芯片因能量耗尽彻底烧毁。
赵星海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他缓缓抬起手腕,看着那看似毫无异样的终端,又猛地抬头,望向基地走廊深处,那通往严密保管区的方向——秦宇的意识印记承载容器,就在那里。
看备份?看什么备份?是秦宇在他个人终端里留下的、连“伏羲”深度脱敏都未能发现的绝对原生备份?还是……指向那个容器的某种提示?
而那未传递完的坐标参数……是否就是秦宇印记试图给出的、关于月球、火星、小行星带乃至更多“节点”的……又一片拼图?
星海之中,痕迹渐显。而逝者留下的谜题与路标,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邃,都要……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