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永恒的寂静被一丝极轻微的震动打破。
经过特殊改装、表面覆盖着最新一代“隐迹”涂层的“广寒宫”穿梭机,如同滑入深海的潜艇,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距离碟形残骸三公里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月壤上。降落过程没有反冲火箭的烈焰——它使用的是基于“鸾鸟”技术的低噪声离子悬浮与缓冲系统,只在月面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尘晕。
舱门滑开,两道身影踏上月面。
瓦奥莱特和许清如穿着银灰色的“守望者-iv”型全封闭勘探服。这种服装的外层不仅提供了生命维持和辐射防护,更内嵌了多层动态信号屏蔽网,能最大程度抑制穿戴者生物电场、热辐射乃至思维活动可能产生的微弱能量泄露。他们的头盔面罩上叠加着多重增强现实界面,实时显示着环境数据、残骸扫描图像、以及来自“伏羲”和“翎”的风险提示。
赵星海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平稳而清晰:“‘惊鸿’号就位,高度两千,保持全频段监控。外围传感器网络已部署。‘探索者’平台已先行进入裂口外围五十米范围,未触发异常。环境读数稳定。许博士,瓦奥莱特博士,你们可以按计划开始。记住,移动速度不得超过每秒零点五米,所有扫描保持最低功率,优先被动模式。”
“收到。”瓦奥莱特回应,调整了一下肩部的多光谱扫描仪,“从东侧边缘开始,那里暴露的结构相对完整,表层沉积物较薄。”
许清如点点头,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前方那片从月壤中探出的、覆盖着厚厚宇宙尘的弧形舰体。即使相隔数公里,即使大半被掩埋,那巨大的轮廓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在扫描图像中见过的幽蓝纹路,在真实的月面光照下,显得更加深邃神秘。
他们开始移动。勘探服腿部的辅助动力系统提供着精确而微弱的推力,让他们在低重力环境下也能如履平地般缓慢前行。身后,两串清晰的脚印留在月壤上,但随队的小型自动平整器会随后抹去这些痕迹。
三公里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缓。周围是绝对的死寂,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声在头盔内放大。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他们站在了残骸脚下。
靠近了看,那舰体更加令人震撼。暴露的部分高达四十多米,表面的宇宙尘在亿万年时光中凝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但在裂缝和边缘处,深色的本体材质依然可见。那些幽蓝的纹路并非绘制在表面,而是仿佛从材质内部生长出来,在极其微弱地流转、呼吸。
“开始扫描a区。”瓦奥莱特举起手中的杆状扫描器,启动被动接收模式。仪器开始捕捉残骸表面自然散发的所有频段辐射——热辐射、可能的光致发光、宇宙射线激发产生的次级粒子等等。
许清如则打开了她的高分辨率微距成像系统,镜头对准了一片相对干净、纹路清晰的区域。她调整着焦距和光照角度,试图捕捉纹路的每一个细节转折、每一个交叉节点的微妙形态。这些纹路与她研究过的“起源之厅”符号有某种神似,但更加流畅、更加有机,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文字或电路。
“纹路的拓扑结构非常复杂,”她轻声汇报道,声音在频道里有些发颤,“不是简单的装饰线条。看这个节点——它连接了七条不同走向的纹路,每条纹路的截面曲率都有微妙差异。这更像是……某种三维信息编码的二维投影,或者能量流动的路径图。”
“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热性光子发射,”瓦奥莱特盯着数据流,“主要集中在蓝色波段,强度只有环境背景光的亿分之一,但……是脉冲式的。脉冲间隔不规律,但似乎符合某种混沌序列。‘伏羲’正在实时分析序列模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在残骸外缘缓慢移动,采集着数据。赵星海在外围高空不断报告着全局态势:“未发现能量场波动加剧……未检测到异常辐射……周边月震传感器安静……一切正常。”
但“正常”本身,在这种环境下,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许清如来到一片纹路特别密集的区域。这里的纹路似乎围绕着一个略微凹陷的圆形区域旋转、汇聚,那个圆形区域直径约十厘米,表面覆盖的月尘似乎比周围略薄。出于学者的本能,她想要更清楚地观察这个可能的“节点”或“接口”。
她伸出右手,想要轻轻拂去圆形区域表面最上层的浮尘——勘探服手套的外层是绝缘且惰性的,理论上不会引起任何电化学反应或能量交换。但她忘记了,或者说,在极度专注下忽略了——这副手套的指尖内层,按照她自己的要求,嵌入了微量从“精卫”号龙骨材料衍生的、用于增强触觉反馈和符号共振感应的特殊纳米材料。
她的指尖,隔着最外层的绝缘层和一层薄薄的月尘,轻轻触碰到了那个圆形区域凹陷的中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接触的瞬间——甚至连“接触”都算不上,只是无限接近——那片圆形区域,以及与之相连的数十道幽蓝纹路,骤然亮起!
那不是强烈的光芒,而是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蓝色微光,如同深海中发光生物最微弱的呼吸。光芒从她指尖触碰点开始,顺着纹路向外蔓延了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速度不快,但清晰可见。更令人惊骇的是,那光芒似乎“感知”到了她手套内层的特殊材料,竟顺着手套表面蔓延了一小段,在她指尖周围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光晕!
与此同时,许清如的私人通讯频道里(与公共指挥频道隔离),响起了一阵声音。
那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码信号。
那是一段旋律。
极其短暂,不到两秒钟。音色像是某种纯净的电子音,又像是经过无数层过滤和衰减的自然风声。旋律简单却奇特,由五个音符组成,以一种非地球音乐体系的音程关系排列,带着一种空灵、悠远、又隐隐蕴含着巨大悲伤的调性。
它消失了。
纹路上的蓝光也同步熄灭,仿佛从未亮起。
公共频道里,瓦奥莱特惊呼:“许博士!你那边有能量读数尖峰!你做了什么?!”
赵星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紧绷的警惕:“检测到局部微弱能量释放!许清如,报告情况!”
许清如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头盔内,她的呼吸急促,瞳孔放大。那短短两秒钟的“哼鸣”还在她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直达心底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
“我……”她声音干涩,“我触碰了一个纹路节点……非常轻微。它……亮了。还有……一段声音,在我私人频道里。”
“声音?”瓦奥莱特立刻追问,“什么样的声音?语言?编码?”
“旋律……像哼鸣。很短,很……悲伤。”许清如努力寻找着词汇。
赵星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停止所有接触!立刻后退到安全距离!瓦奥莱特博士,监控许博士的生命体征和勘探服所有传感器数据!‘伏羲’,分析刚才的能量释放模式和许博士接收到的音频信号!”
许清如依言缓缓收回手指,后退了几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更像是某种……共鸣后的余韵。
“生命体征正常,无辐射超标,勘探服系统无异常。”瓦奥莱特快速报告,“能量释放强度极低,未引发连锁反应或场效应扩大。音频信号……‘伏羲’正在解析,信号特征非常特殊,似乎……是针对特定接收者的窄带定向传输。”
定向传输?针对她?
因为她手套里的材料?因为她的触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许清如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已经恢复死寂的纹路。那个圆形凹陷在月尘下依然模糊,但她仿佛能透过尘埃,看到它深处隐藏的、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的古老低语。
第一次无声接触,在计划之外的方式下,已经产生了“回响”。
而那旋律中蕴含的悲伤,像一滴冰水,滴进了她心底,也滴进了整个“溯源”计划的核心。
也许,他们唤醒的,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信息。
而是一个沉睡亿万年、满怀伤痛的……灵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