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案库”。
这个词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舟”总部和“广寒宫”基地的科研人员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指挥中心、实验室、远程会议室……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都被调动起来,围绕这个震撼性的推测展开激烈辩论。
在“广寒宫”基地的战术分析室里,瓦奥莱特、许清如与地球同步连线的一批顶尖理论物理学家、信息科学家和文明演进学家,进行着紧张的头脑风暴。
全息屏幕上,碟形残骸的三维模型缓慢旋转,旁边列着已知数据:尺寸、材料、能量纹、微弱的信息流特征、塔兰感知到的“悲伤疲惫”情绪底色,以及最关键的——“归档案库”这个意向。
“如果它真是一个‘档案库’,那么它的形态首先就是个问题。”材料与结构专家陈院士的声音从地球传来,“碟形结构,这种扁平的、强调水平机动性的外形,通常用于大气层内或近地轨道的高速飞行器,而不是用于长期存储的‘库’。除非……”
“除非它原本的任务就不是长期存储,”瓦奥莱特接话,眼睛发亮,“而是快速抵达、快速记录或采集、然后快速转移。碟形是为了机动性,为了能迅速响应某个事件,抵达某个地点,完成‘归档’任务后立刻离开。但它没能离开——它坠毁了,或者迫降在这里,于是这个‘移动档案馆’变成了‘固定档案馆’。”
“快速响应什么事件?”一位信息科学家提问,“什么样的‘档案’需要专门派遣一艘显然技术先进的飞行器去搜集或保存?”
许清如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描画着那些幽蓝纹路的简化符号。听到这里,她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兴奋的光芒。
“也许,”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讨论瞬间安静下来,“我们要重新定义‘档案’这个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习惯认为,‘档案’是数据——文字、图像、公式、历史记录,存储在某种物理或能量介质中。”许清如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斟酌着,“但对于一个能跨越星际、技术层次远超我们理解的文明来说,‘档案’可能意味着更根本、更核心的东西。”
她调出塔兰的灵能感应报告,指向“需要生命或灵能频率作为‘钥匙’”的结论。
“什么样的‘档案’,需要生命特征或者特定的意识频率才能访问?什么样的‘信息’,会与‘悲伤’、‘疲惫’这样的情绪底色紧密绑定?”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假设:
“会不会,这个‘归档案库’保存的,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记录,而是文明的记忆本身?甚至……是意识本身?”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是说……意识上传?灵魂备份?”一位神经科学家声音发颤。
“或者更宏大,”许清如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巨大的残骸,“一个文明的‘集体意识’、‘文明记忆种子’、‘文化基因库’。当灾难来临——比如‘净化者’的攻击——这个文明最核心的、无法用简单数据衡量的‘存在本质’,被紧急采集、封装,试图通过这艘快速响应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或者至少保存下来,等待……复苏或继承的那一天。”
这个猜想太大胆,太超越常识,却又与已有的线索惊人地契合。
碟形——快速响应载体。
情绪底色“悲伤疲惫”——一个文明在覆灭边缘,竭尽全力保存自身最后火种的悲怆与耗尽。
与“起源之厅”同源技术——可能是同一文明,或紧密关联文明的不同设施(“厅”可能是某种圣地或起源点,“库”是机动备份设施)。
“那么秦宇……”瓦奥莱特猛地抓住了一个关键点,“秦宇印记的指引,他和‘起源之厅’的深度纠缠……如果这个‘档案库’需要特定的意识频率作为钥匙,那么秦宇——或者说,与他融合或共鸣的那个古老意识片段——会不会本身就拥有部分‘钥匙’?甚至,他可能就是这‘档案库’等待的‘特定访问者’或‘管理员’之一?他的印记指引我们去小行星带寻找的东西,会不会是……钥匙的另一部分,或者‘激活协议’?”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秦宇,那个牺牲的守护官,他不仅仅是接触了古老秘密。他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那个古老秘密的一部分。他的牺牲不是终点,而是某种……连接仪式。
“如果‘档案’真的是意识或文明记忆,”一位伦理学家沉重地开口,“那么我们试图‘打开’它,就不仅仅是技术探险,而是……试图唤醒一个沉睡的古老文明之魂。这其中的风险,远超物理层面的威胁。我们可能释放出无法理解的思想、记忆、甚至……意志。”
“也可能获得无法想象的馈赠。”一位年轻的天体社会学家反驳,“一个古老文明的完整记忆和智慧,可能是我们对抗‘净化者’、理解宇宙黑暗森林法则的最大依仗!”
争论再次陷入僵局。风险与机遇的天平,两端都沉重得让人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从“方舟”总部传来万里的声音,他一直在沉默地聆听:“所有的猜想,都需要验证。许博士的假设极具启发性,但也最危险。在获得更多直接证据前,我们不能将任何猜想当作事实。”
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分析室中央,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人。
“当前任务不变:继续对残骸外部进行非侵入式扫描,重点寻找任何可能支持或反驳‘档案库’猜想的符号证据、结构特征。尤其是寻找可能与‘意识’、‘记忆’、‘种子’、‘复苏’等概念相关的符号或标识。”
他顿了顿,看向许清如和瓦奥莱特。
“至于秦宇印记的指引……我们将启动‘钥匙追寻’预备计划。‘伏羲’已经开始推演前往小行星带s-7742目标的可行性方案。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百分之百确认,月球残骸的‘锁’确实存在,并且我们理解的‘钥匙’类型是正确的。”
命令清晰而冷静,暂时压制了纷乱的猜测和恐惧。
但在每个人心底,那个震撼的疑问已经种下:
如果那艘破损的巨舰,真的是一个装载着古老文明最后“灵魂”的漂流瓶。
那么,人类,这个刚刚学会仰望星空的年轻种族,应该成为它的“开启者”,还是让它永远沉睡在月球的阴影里?
而秦宇,他们逝去的英雄和先驱,他在这个跨越亿万年的故事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各方准备返回工作岗位时,来自“方舟”生命印记监控中心的一条最高优先级警报,突然切入了所有频道。
警报内容简短,却让万里瞬间变色:
“秦宇生命印记容器,出现强度为‘三级’的自主波动。波动模式分析显示,其正在……持续向月球背面坐标及小行星带s-7742坐标,发送一组重复的、结构复杂的谐振信号。信号内容正在解析,初步判断为……某种‘呼唤’或‘验证请求’。”
那个逝去的印记,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主动“发声”了。
仿佛沉睡的“钥匙”,感应到了“锁”的靠近,开始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