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号更名为“探迹者”,在悄无声息中滑出“方舟”总部深空船坞的隐蔽闸门。它没有点火仪式,没有壮丽的尾焰,只在离子推进器微弱的蓝光闪烁下,如同融入深黑画布的一滴墨水,向着太阳系外围的小行星带缓缓加速。
与此同时,地球上的政治格局在“隐星”行动的余波中持续演变。
阿尔法国在经历最初的震惊与内部激烈争论后,其公开姿态转向了“审慎合作”。一支由前宇航员、退役将军和顶尖科学家组成的非正式代表团被派往hc,名义上是进行“太空安全与可持续性对话”。私下里,他们带来了部分被列为绝密的、关于“异常航天现象”的历史档案副本,作为“诚意”。但同时,其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预算悄然增加了47,数个代号模糊的“前沿概念验证项目”被提速。
俄联选择了更直接的路线:他们通过秘密渠道,提议与hc建立“地月空间联合巡航机制”,并愿意分享其位于远东和北极的部分远程预警雷达数据。作为交换,他们希望获得“隐于市”计划中,关于太阳活动周期伪装技术的“基础原理框架”。这既是一种合作试探,也是一种变相的技术索取。
欧盟的应对最为系统化:他们启动了“欧罗巴深空倡议”,整合了二十七个成员国的航天资源,宣布将在未来十年内,于地月拉格朗日点l5建设一座“联合科研前哨站”。该倡议公开邀请包括华夏在内的所有航天国家参与,强调“开放、透明、科学驱动”。但在内部备忘录中,“提升独立深空存在与监测能力,确保在新型空间秩序中保有话语权”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更多的中小国家则务实得多。超过四十个国家通过不同渠道,正式或非正式地表达了加入“隐于市”计划框架的意愿,前提是hc能提供“基础的安全保障和技术共享”。对他们而言,在无法独立抗衡技术代差的情况下,搭上最强者的船是最理性的选择。
万里审阅着“伏羲”每日更新的全球态势报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合作与猜忌并存,融合与对抗交织,这本就是人性在巨大压力下的自然反应。他关注的不是这些表象,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翻开了“逐日”工程的季度进展报告。
“聚变点火测试连续稳定运行突破3000小时,能量净增益维持在q=152……”
“新型氦-3采集船‘夸父’号完成月球极区试采,月壤原位提炼效率提升至理论值的82……”
“基于聚变能的太空工业模块‘燧人氏’完成在轨组装测试,初步具备小行星矿物原位冶炼与制造能力……”
这些是文明的基石,是“南天门”计划得以从蓝图走向现实的底气。有了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和初步的太空工业化能力,人类才算真正拥有了走向深空的“腿”。
接着是“伏羲”全球网络升级方案——“天罗”。
“计划在现有量子通信骨干网基础上,增设十二个深空监听节点,分别部署于火星轨道、小行星带边缘、木星引力透镜焦点区……”
“升级‘隐于市’伪装网络算法,引入基于‘鸾鸟’护盾转化频率研究的新型动态干扰模块,提升对未知探测模式的主动欺骗能力……”
“构建‘文明意识备份’分布式存储试验网络(代号‘薪火’),初期容量为十万志愿者的人格与记忆数字化存档……”
万里一条条看下去,目光锐利。这些计划每一项都耗资巨大,技术挑战极高,且伴随着伦理与安全争议。但在他看来,这是在黑暗森林中生存必须支付的“保险费”。分散风险,隐藏核心,保留火种。
他批准了“天罗”和“薪火”的下一阶段预算与研发授权。
就在“探迹者”号预计还有七十二小时进入小行星带核心区域、开始对s-7742进行远距离扫描的前夕,紧急警报的嗡鸣声,突然在“方舟”最深层的监控中心响起。
不是来自“探迹者”,也不是来自月球或地球。
警报源标注为:深空监听阵列-‘谛听’网络,指向性聚焦扇区:新家园方向(偏角+57度,距离模糊)。
万里瞬间接入监控频道。
“报告!‘谛听’阵列捕获到新的异常无线电信号碎片!”值班分析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信号来源比以往任何记录都更分散、更遥远,似乎来自……多个断续的点源。信号质量极差,衰减严重,但可分辨出至少七个不同的载波频率和调制模式,彼此交叠、冲突,极其混乱!”
“内容!”万里沉声道。
“正在全力解析……背景噪音极大,信号断续……‘伏羲’正在进行增强和模式匹配……有了!”
一段经过降噪和减速处理的音频在频道中播放。那是一个合成语音,或者某种翻译后的文本转语音,音调扭曲,充满电子杂音,但其中的绝望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扬声器:
“……重复……警告……所有幸存节点……它们……在扫描……以‘档案库’特征频率……进行……广域扫描……我们的……坐标……可能……已泄露……逃亡……无效……集结……最后的……”
音频戛然而止,被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刮擦的噪音覆盖。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信息的宽带噪音——与曾经覆盖火星信号、覆盖“新家园”最初求救信号的噪音,完全一致。
监控中心一片死寂。
“‘伏羲’,最终解析出的关键词。”万里命令,声音冷硬如铁。
全息屏上,几个被高亮、反复确认的词汇跳了出来:
【它们】
【扫描】
【档案库特征频率】
【坐标泄露】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脏上。
“‘档案库特征频率’……”林云脸色苍白地重复,“它们在扫描……以‘档案库’的特征频率进行广域扫描……寻找坐标泄露的源头……”
这几乎是在明示:某个被称为“它们”的存在(极大概率是“净化者”或同类),正在宇宙的某个尺度上,主动搜寻具有“档案库”特征的目标。而发出这段警告的文明,很可能因为拥有或接触了类似的“档案库”,坐标泄露,引来了猎杀。
那么,月球背面的那个“归档案库”……
它持续散发着的微弱能量特征,那与秦宇印记的规律共鸣……
“探迹者”号正前往的、可能相关的另一个坐标……
以及,“鸾鸟”护盾那意外产生的、与“净化者”锚定场存在诡异共轭关系的频率……
所有这些线索,被“坐标泄露”这个恐怖的词语,骤然串联起来,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探迹者’号位置?”万里立刻问。
“即将进入小行星带,距离s-7742坐标还有六十二小时航程。”
“命令‘探迹者’,进入最高级别静默模式。除必要轨道维持外,关闭所有主动系统,包括最低功率的传感器。改为纯被动监听和惯性导航。”
“是!”
“通知‘凌霄’编队,取消休整,进入一级待命状态。‘广寒宫’基地,提升至最高戒备等级。”
“是!”
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南天门”体系如同一头被惊动的巨兽,开始收缩肌肉,绷紧神经。
万里独自走回办公室,站在巨大的舷窗前。外面是太平洋的夜空,星光璀璨,宁静祥和。但在他眼中,那片星空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黑暗森林并非静止。猎手在游弋,在扫描。而人类,可能刚刚因为点亮了一盏不该点亮的灯,或者继承了一把不该继承的钥匙,而将自己暴露在了扫描的波束之下。
“档案库……坐标……”他低声自语。
秦宇指引他们寻找的,究竟是开启宝藏的钥匙,还是……引爆炸药的雷管?
而此刻,在太阳系之外,在人类无法理解的遥远尺度上,某种以“档案库特征频率”为猎杀指标的扫描,或许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人类文明,这个刚刚开始学习在黑暗中行走的孩子,是否已经被那无形的扫描波束,悄然掠过?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
风暴,或许已经在地平线下酝酿。
而他们能做的,唯有在风暴真正降临前,尽可能地将自己隐藏得更深,将拳头握得更紧。
“伏羲”的日志里,自动记录下这一刻的全局风险评估更新:
“外部威胁等级上调至‘红色-迫近’。‘隐于市’计划暴露风险概率,重新估算中……当前估值:347,并呈上升趋势。”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文明在宇宙尺度下的生存倒计时,可能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