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基地，模拟战术对抗刚刚结束。
四架参与“帷幕”验证测试的“鸾鸟”缓缓滑入充电坞，机身表面的“灵络”纹路比往常更加黯淡。地勤人员迅速接上粗大的超导电缆，高纯度氦-3燃料以最大安全流速注入战机的聚变反应堆。数据显示，短短八分钟的“帷幕”维持，加上测试中的常规机动，耗尽了它们近百分之七十的能源储备。
“能量补充至少需要六小时。”地勤主管向赵星海汇报，眉头紧锁，“这还是在地面充电站全力支持的情况下。如果在深空任务中，仅靠‘鸾鸟’自身的能源循环系统，一次‘帷幕’使用后，需要长达二十四小时才能恢复至战斗水平。期间战机几乎丧失高机动和护盾能力。”
赵星海默默点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随着“鸾鸟”编队规模的扩大和训练强度的提升，尤其是“帷幕”这种高能耗战术的发现，“灵枢”能量块的局限性日益凸显。
“灵枢”能量块是“鸾鸟”的心脏，一种基于氦-3聚变和高效能量电容技术的小型化、高功率密度能源核心。它的性能远超旧时代的任何航空或航天动力系统，但代价是极致的复杂性和昂贵的成本。
在“方舟”总部的战略资源会议上，这份报告被沉重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灵枢’能量块的月产量，目前稳定在二十个。”负责能源生产的李维院士调出图表，“这需要消耗‘广寒宫’基地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氦-3精炼产能，以及地球方面提供的多种稀有元素。每个能量块的成本，折算成旧时代的货币，大约相当于……三艘航空母舰。”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而每架‘鸾鸟’需要两个‘灵枢’能量块才能达到设计性能，并保证足够的冗余。”李维继续，“我们目前拥有十六架‘鸾鸟’，已消耗三十二个能量块。按照每月四架的新增产能，到年底我们将拥有至少四十架‘鸾鸟’，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至少八十个能量块存量，以及每月八个的持续供应来替换损耗和维护。这还不包括正在建造的‘精卫’号空天母舰的巨大能源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灵枢’能量块的充能速度，限制了‘鸾鸟’的出勤率和持续作战能力。我们无法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持续数天甚至数周的太空冲突。我们的‘矛’很锋利，但‘臂膀’的力量和耐力，严重不足。”
能源。这个自古以来限制文明发展的根本问题，在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关键节点上，再次以更尖锐的形式出现了。
“解决方案？”万里问。
李维调出下一组全息图表：“短期方案，优化‘灵枢’能量块的充能技术，目标是将充能时间缩短百分之三十。同时，在‘广寒宫’和地球同步建设第二条能量块生产线，预计将产能提升至每月三十五个。但这只是治标，且会进一步挤占其他关键项目资源。”
“长期方案呢？”林云追问。
李维深吸一口气，投影出一幅宏伟得令人震撼的蓝图：“‘逐日’工程第二阶段——近地轨道大型聚变能源阵列。”
蓝图中央，是一个由十二个巨型环状结构组成的、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庞然大物。它像一串被串起的钢铁光环，在近地轨道缓缓旋转。每个光环内部，都是一个小型化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堆，通过复杂的天线阵列，将产生的巨量能量以微波或激光形式，无线传输给轨道上的舰船，甚至经过大气衰减调整后，传输给地面接收站。
“‘逐日’一期验证堆已经在‘广寒宫’稳定运行了两年，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李维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二期阵列的单个反应堆输出功率，将达到一期验证堆的五十倍。整个阵列建成后，理论上可以为整个地月空间的‘南天门’体系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鸾鸟’可以在轨道上快速充电，甚至实现近乎无限续航。太空工业的能源成本将降至近乎为零。”
这个前景太诱人了。无限能源，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
但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来自安全委员会代表陈刚。
“技术风险暂且不谈，”陈刚的声音冷硬，“这样一个巨型的、持续释放强大能量信号的轨道设施，在‘隐于市’计划的视角下，意味着什么？”
他调出“伏羲”的模拟图：“根据‘隐于市’的伪装原则，我们要尽量减少在宇宙背景中的‘异常特征’。而这个‘逐日’阵列，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其能量泄露和热辐射特征，也相当于在黑暗森林中，点燃了一堆持续燃烧的篝火。任何拥有基础星际探测能力的文明，都能在数个天文单位外轻易发现它。这完全违背了我们隐藏自身的基本原则！”
“我们可以加强屏蔽！”李维争辩，“采用‘鸾鸟’的‘涟漪’护盾技术原理，在阵列外部包裹能量吸收和散射层……”
“那么阵列的能源输出效率将大打折扣，建造和维持成本飙升，而且没有任何屏蔽是绝对的！”陈刚反驳，“更重要的是，一旦它建成并开始运作，就不可能再隐藏。它将成为一个永久性的、无法移动的‘灯塔’，标注着太阳系内存在一个掌握了聚变能源、并开始大规模太空活动的文明。这会让我们之前所有的隐蔽努力付诸东流！”
“难道因为害怕暴露，我们就永远停留在小打小闹的阶段？”另一位支持“逐日”的科学家激动道，“能源是文明的血液！没有足够的能源，我们拿什么建造更多的‘鸾鸟’和母舰？拿什么进行深空探索和防御？拿什么在可能的冲突中支撑下去？难道要等‘净化者’那样的敌人打上门时，我们才后悔没有提前点亮更多的灯吗？”
“点亮灯的同时也可能引来更多的野兽！”反对派坚持，“‘伏羲’不久前才解析出‘坐标泄露’的警告！那些信号明确说了，‘它们’在扫描‘档案库特征频率’！我们任何大规模的能量活动，都可能产生我们无法理解的‘特征频率’，从而成为被扫描锁定的目标！‘逐日’阵列，会不会就是一个超级大的‘特征频率’源？”
争论迅速白热化。支持者认为，强大的能源是生存和发展的基石，不能因噎废食，必须冒险突破瓶颈。反对者则坚持，在完全理解宇宙威胁的本质和“隐于市”计划的深层逻辑前，任何可能大幅增加暴露风险的行为都等同于自杀。
双方都有道理，都基于对文明未来的深刻担忧。
万里聆听着激烈的辩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了“鸾鸟”护盾吸收辐射的特性，想起了那与“净化者”锚定场诡异的共轭关系，也想起了秦宇的印记和月球“归档案库”。
人类的科技树，似乎总在“隐藏”与“发展”之间艰难摇摆。每一项突破性技术，都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斩开前路，也可能划伤自己。
“技术风险评估报告，‘逐日’二期阵列暴露风险的具体数值。”他最终开口，声音压过了争论。
“伏羲”的合成音响起：“基于现有‘隐于市’伪装模型及深空威胁特征数据库，模拟推算。‘逐日’二期阵列建成并全功率运行后，太阳系整体‘文明特征信号强度’将提升约320倍（主要贡献为能量辐射与热信号）。在‘隐于市’伪装网络有效运作下，对常规星际探测的隐蔽成功率仍可维持在85以上。但……对于疑似‘净化者’级别的、可能使用‘档案库特征频率扫描’等非常规探测手段的存在，暴露风险概率……无法精确估算，模型置信度低于30。”
无法估算，因为不了解敌人的具体探测方式。
但风险真实存在，且可能极高。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万里看向星火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看向远程连线的各位专家。
“能源瓶颈必须解决，但暴露风险也必须控制。”他缓缓说道，“‘逐日’二期工程，暂缓最终建设决议。”
李维脸色一黯，陈刚等人则松了口气。
“但是，”万里话锋一转，“‘灵枢’能量块的产能提升计划，立即执行。同时，启动‘逐日’二期工程小型化、分布式技术验证项目。目标：研究能否将大型阵列拆分为多个更小、更易隐蔽、可机动部署的模块化能源单元。以及，研究将‘鸾鸟’护盾能量吸收转化技术，与聚变能源结合，开发新一代高效、低特征能源系统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我们既要仰望星空，寻求突破，也要低头看路，步步为营。在黑暗森林里，最可怕的不是走得太慢，而是点错了灯，或者……在错误的时间，点亮了太大的灯。”
会议结束，争论暂时平息，但紧迫感并未消失。
能源的瓶颈如同悬在“南天门”计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必须在“隐藏”与“发展”之间，找到那条极其狭窄、却必须通过的钢索。
而在“伏羲”的某个独立分析线程中，一条基于塔兰“碎片”感应数据和秦宇印记波动的新关联建议被悄然提出：
“建议调查月球‘归档案库’表面能量纹路中，是否存在与‘能量传输’或‘无线供能’相关的符号或结构。其内部封存的‘档案’，是否包含解决能源瓶颈的‘知识’？”
也许，那把困住人类的“锁”，本身就藏着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