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未真正凝固，只是人类的感官与认知，在超越理解的现实面前，陷入了短暂的、黑洞般的停滞。
甲板上，那名仰头的地勤，代号“起重机”的乔纳斯，手中原本用来检查起落架锁销的强光手电，“哐当”一声掉在了防滑涂层上。光柱歪斜着照亮了f-35c的轮胎，但他浑然未觉。他的视线，他全部的思维，都被上方那四道幽暗的轮廓死死攫住。
它们就在那里。距离近得他能勉强分辨出机身上那些流转的、非自然的幽蓝色纹路，像是嵌入金属肌肤下的血管，搏动着未知的能量。阳光尚未完全跃出海平面，但天际的微光已经足够勾勒出它们锐利、流畅到令人心悸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突起，没有可见的进气口或喷管，光滑得像是在绝对零度的模具中一体成型的黑曜石雕塑。它们是沉默的，绝对的沉默。没有喷气引擎撕裂空气的咆哮，没有螺旋桨搅动的涡流，甚至没有高速物体破空应有的尖啸。只有一种低频的、几乎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透过甲板，透过靴底，直接敲在脊椎上。
乔纳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边的同伴，一个正在给弹药升降机做润滑的年轻水兵，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油壶倾斜，粘稠的润滑油无声地流淌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和甲板。
舰桥内，刺耳的通用警报（general quarters）在光学隐匿解除后的第三秒才凄厉地炸响！这已经是自动化系统对“肉眼确认、多目标、极近距离、非识别飞行器”这一组合条件所能做出的最快反应。
但，也仅仅是警报而已。
主战术显控台前，雷达操作员霍普金斯中士双眼死死盯着他那块号称“大洋最强之眼”的spy-6雷达显示屏。屏幕上海浪杂波滤除得干干净净，友方舰艇和飞机的图标清晰稳定，预警机数据链源源不断……但目标区域，那四架肉眼清晰可见的战机所在空域，一片空白。
“没有接触！重复，雷达没有接触！光学追踪系统尝试锁定……失败！目标反射特征低于阈值！”霍普金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逐渐攀升的恐惧而变调，他疯狂地切换着雷达模式，从对空搜索到精密追踪，再到试验性的低可观测目标增强算法——毫无用处。屏幕上依旧只有代表“斯坦尼斯”号自身电磁噪声的背景雪花点。
“红外！切换到红外成像！”值班的航空作战官喊道。
侧面的红外监视屏亮起，显示了舰船周围的热力图。海面是冰冷的深蓝，舰体是温暖的橘红，天空中……除了几片高云微弱的低温轮廓，目标区域依旧没有任何高于环境的热源信号。那些战机，仿佛不仅是雷达的幽灵，也是热力学定律的幽灵。
“这不可能……”航空作战官喃喃道，脸色开始发白。
舰队司令诺兰中将是被警报和骤然爆发的通讯嘈杂声惊醒的。他昨晚一直在cic待到深夜，分析那场莫名其妙的电子压制事件，只在舰长室的简易床上囫囵睡了几个小时。此刻，他一把推开舱门，军装扣子都没完全扣好，疾步冲向舰桥。
“什么情况？！”他的吼声压过了警报的余音。
然后，他顺着所有舰桥军官和了望员僵直的、仰望的视线，看向了右舷窗外。
下一秒，诺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碴。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止。
阳光终于跃出了海平面，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如同舞台的追光，恰好扫过那四架悬停的战机。深灰色的涂层并非完全哑光，在斜射的光线下，流淌过一种冰冷而华丽的金属光泽，那些幽蓝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明灭不定。它们以无可挑剔的钻石编队悬浮着，机头微微下倾，如同四只正在审视猎物的、优雅而致命的史前猛禽。
绝对的静默。绝对的掌控。绝对的技术碾压。
诺兰经历过无数次演习，面对过模拟的饱和导弹攻击，处置过真实的舰载机事故，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发自骨髓的、赤裸裸的无力感。他的舰队，他麾下这艘九万吨的钢铁巨兽和它的护卫们，在这四架沉默的飞行器面前，就像孩童堆砌的沙堡，暴露在涨潮的海浪前。
“它们……是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护航驱逐舰“米利厄斯”号舰长紧张到变形的声音：“斯坦尼斯，这里是米利厄斯！我舰‘密集阵’系统检测到不明光学目标，火控雷达已自动尝试锁定！请求指令！重复，请求指令！”
几乎同时，舰桥内另一部通讯器响起，来自舰队防空指挥中心，声音急促：“检测到‘米利厄斯’号近防系统火控雷达照射！目标不明！警告，不可擅自开火！重复，不可擅自开火！”
诺兰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开火？对着这些雷达上看不见、红外测不到、却实实在悬在头顶的东西开火？天知道那会引发什么后果！
“所有单位听令！”诺兰抓起通讯麦克风，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严禁开火！重复，严禁任何武器系统对不明目标开火！保持现有阵型，所有人员保持镇静！”他必须阻止任何可能导致事态失控的擦枪走火，哪怕这意味着在绝对的被动中，承受这前所未有的羞辱和威慑。
命令通过紧急频道瞬间传遍整个特遣舰队。“米利厄斯”号上，已经进入自动跟踪模式的“密集阵”炮塔，在最后关头被更高权限的指令强行切断发射回路，炮管不甘地停止了微调，僵直地指向那片“空无一物”却又充满致命压迫感的空域。
甲板上，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却是一种扭曲的、缓慢的流动。无数张仰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空白。他们看着那四架不属于任何已知序列、仿佛从科幻电影中直接驶出的战机，看着它们在沉默中展示着压倒性的存在。
而在五百米上空，“惊鸿”号驾驶舱内，赵星海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航母甲板上那一片凝固的混乱。头盔面罩的内显示屏上，代表着对方火控雷达照射的红色警示图标在“米利厄斯”号位置亮起，又迅速熄灭。一切都在预案之中。
“‘游隼’，汇报对方反应模式。”他冷静地问。
“目标舰队未做出攻击性机动，未发射任何武器。主要舰只保持航向航速。部分人员出现明显震惊状态。符合预案c-2（克制-混乱）反应模式。”陈默的声音快速汇报。
“很好。”目光扫过能源读数，剩余38。“保持编队。准备执行第三阶段。”
他们悬停了整整七秒。
这七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在下方无数双眼睛惊骇的注视下，四架“鸾鸟”的机头微微上扬，幽蓝的尾焰再次无声亮起，推动它们开始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平稳地、优雅地，朝着航母舰岛的正上方，缓缓移动。
它们要“通过”了。
以一种主人审视领地般的从容不迫。
而“斯坦尼斯”号，这艘象征着一个时代海上霸权的巨舰，只能僵立在原地，毫无反抗之力地，承受着这次前所未有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