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联合国裁军谈判会议大厅。
上午十点整,当华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代表林涛走上讲台时,会场内罕见的安静。往常这种场合总伴随着翻阅文件的窸窣声、外交官的低语、翻译器调整频率的细微声响,但今天,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中等身材、神情肃穆的中国外交官身上。
林涛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会场。米国代表团坐在第一排中央,新任裁军大使珍妮弗·卡特表情平静,但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俄代表伊万诺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欧盟、英国、日本、印度……每一张面孔都隐藏着复杂的情绪。
“各位代表,”林涛开口,声音清晰沉稳,“今天,华国代表团正式提交《关于外空活动安全与透明度的倡议》草案,供大会审议。”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文件封面浮现——简洁的白底蓝字,没有繁复的装饰,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标志着这是本年度裁军谈判会议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文件。
“随着人类外空活动日益频繁,确保外层空间的和平利用与安全稳定,已成为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紧迫课题。”林涛没有使用外交辞令中常见的模糊表述,而是直入主题,“近年来,某些国家在太空领域加速武器化部署,开展进攻性军事演习,严重破坏战略稳定,增加误判风险。”
米美代表团席位上,一名助理外交官低声对卡特大使说了句什么。卡特轻轻摇头,示意他安静。
林涛继续:“为此,华国提出以下核心倡议——”
大屏幕上,条款逐条浮现:
“第一条:禁止在外层空间部署任何类型武器系统,包括但不限于动能打击武器、定向能武器、共轨反卫星系统。”
“第二条:建立主要空间国家间‘外空活动紧急联络热线’,用于及时沟通、澄清误判、防止冲突升级。”
“第三条:对‘新型空天飞行器’建立有限通报机制。各国在开展可能被误解为敌对行为的特殊飞行任务前,应通过热线向相关方做基本通报。”
会场内响起一片低语。第三条显然直指“鸾鸟”这类飞行器,中国似乎在主动给这类行动套上规则约束——但约束的同时,也意味着官方承认了这类飞行器的存在和合法性。
林涛等待了几秒,待议论稍息,才继续宣读:“第四条:倡议设立‘全球空间态势感知共享平台’,由各空间国家共同参与,分享基础轨道监测数据,提升碰撞预警能力,维护太空环境安全。”
这一条看似无害,甚至可以说是具有建设性的国际合作提议。但紧接着,林涛补充的细节让会场气氛再次变化:
“考虑到平台建设的技术复杂性与协调需求,华国愿意以其‘南天门计划’相关技术设施为基础,提供平台初始架构与数据整合服务。”
“南天门计划”——这是官方代表首次在正式国际场合提及这个名称。虽然这个词早已通过情报渠道和媒体报道传遍全球,但从华国外交官口中说出,意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自信的宣示:我们不再隐藏,我们在邀请世界进入我们制定的框架。
大俄代表伊万诺夫举手要求发言。得到许可后,他站起身,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大俄联邦支持中国代表团提出的倡议精神。特别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符合国际社会长期以来的呼吁。但关于第四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华国代表团席位:“由单一国家主导建立全球共享平台,且该平台基于该国的军事计划设施,这引发了关于数据主权与技术垄断的合理关切。平台的数据收集范围、访问权限、管理机制等细节需要进一步明确。”
林涛早有准备:“感谢大俄代表的提问。草案附件三提供了平台运行的技术框架提议。所有参与国将享有平等的数据访问权限,平台管理由各参与国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共同决策。华国提供的只是初始技术架构,而非永久控制权。”
小日代表举手:“那么平台收集的数据类型和范围是什么?是否会涉及各国卫星的详细轨道参数、载荷特征等敏感信息?”
“平台将主要收集和分享基础的空间物体轨道数据、碎片监测信息、碰撞预警计算等公共安全数据。”林涛回答,“不涉及各国卫星的具体性能参数或任务内容。详细的运行规程可以在后续谈判中商定。”
印度代表提问:“如何保证平台数据不被用于非和平目的?例如,用于反卫星武器的目标锁定?”
“平台数据将进行脱敏处理,且所有数据交换都将记录在基于区块链的不可篡改账本上,供参与国监督。”林涛展示了一页技术说明,“此外,平台将设立独立的国际技术审计小组,定期审查数据使用情况。”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各国代表的问题尖锐而具体,但林涛和他的团队对答如流,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每一个质疑都有预案,每一个担忧都有解决方案——至少是纸面上的。
她站起身,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秒,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低鸣。
“米国赞赏中国代表团为推动外空安全所做的努力。”卡特的措辞谨慎而精确,“特别是建立紧急联络热线和通报机制的提议,有助于降低误判风险,符合各方的共同利益。”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认为现有国际空间法框架,特别是《外层空间条约》及其相关协定,已经为和平利用外空提供了充分的法律基础。重点应该是确保各国切实遵守现有承诺,而非匆忙制定新的、可能限制技术创新和正当防卫能力的规则。”
典型的米国式回应:口头支持合作,实质维护现状——因为现状对技术领先者最有利。但现在的问题是,技术领先者可能已经易主。
“至于‘全球空间态势感知共享平台’,”卡特继续说,“米国认为这类倡议应该通过现有多边机制,如联合国和平利用外层空间委员会,进行充分讨论和技术评估。由单一国家基于其军事计划主导的平台建设,可能带来不可预见的风险。”
林涛等她发言结束,平静回应:“华国完全同意应遵守现有国际空间法。本倡议正是为了补充和完善现有框架,应对新的技术挑战。正如卡特大使所言,技术创新不应被限制——但创新带来的风险需要管理。至于平台建设,我们愿意听取各方意见,探讨最合适的多边管理模式。”
他看了一眼手表:“草案文本已分发给各代表团。华国代表团建议设立工作组,在未来六周内就具体条款进行技术性磋商。我们期待与各方建设性合作,共同维护外空这一全人类共同的疆域。”
林涛坐下,第一轮交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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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hc指挥中心。
万里、秦宇和李维民通过加密视频观看了会议实况。
“米国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李维民说,“他们不会直接反对——那样显得不负责任——但会试图拖延和稀释,把议题拉进冗长的多边谈判,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我们才要在技术细节上做足准备。”万里调出草案附件,“平台的技术架构基于‘伏羲’的民用版本,数据脱敏算法已经过第三方验证。如果他们真的成立工作组,我们的技术团队可以立即提供全套方案。”
秦宇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在正式场合提‘南天门计划’,这是否为时过早?”
“早晚要提。”万里回答,“与其让外界猜测和妖魔化,不如我们自己给它一个官方定义:一个旨在维护外空安全、促进和平利用的空间基础设施计划。把‘军事项目’重新定义为‘公共安全项目’。”
“但米国不会接受这种定义。”秦宇说。
“他们不需要完全接受,只需要无法公开反驳。”万里调出国际舆情分析,“‘伏羲’监测显示,全球社交媒体和主流媒体对草案的反应呈现两极分化:西方国家政府层面谨慎甚至怀疑,但民间和学界有不少支持声音。特别是在天体物理学家和太空环境保护团体中,倡议获得了广泛认可。”
屏幕上滚动着评论:
“终于有国家认真对待太空垃圾问题了!”
“共享轨道数据能拯救多少卫星啊!”
“如果真能禁止太空武器化,这将是人类的一大步。”
“但华国主导的平台可信吗?数据会不会被操控?”
李维民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要营造的态势:把议题从‘中国威胁’转变为‘人类共同挑战’,把讨论焦点从‘谁来制衡中国’转向‘如何合作维护太空安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然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和规则制定者的位置。”
“但这需要时间。”秦宇说,“而克莱尔那些人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会想尽办法破坏这个进程。”
“所以他们一定会攻击平台的‘数据主权’问题。”万里预测,“指控我们借平台收集全球卫星情报,建立技术垄断。我们需要准备好应对这种指控。”
他调出一份文件:“我建议,在下一阶段谈判中,我们主动提议:平台的核心服务器设在瑞士或奥地利这样的中立国,由国际团队管理;数据脱敏和加密算法开源,接受国际审计;访问权限分级,敏感数据需多国联合授权才能解锁。”
“这会不会限制我们自己使用数据的能力?”秦宇问。
“会,但这是必要的妥协。”万里解释,“我们要的不是直接控制所有数据,而是建立数据流动的规则和标准。一旦平台建成并运行,全球太空监测就会逐渐向这个标准靠拢。届时,即使我们不直接控制数据,也能通过规则影响整个体系——就像美元在国际金融中的地位,不在于美国控制每一笔交易,而在于所有人都用美元结算。”
李维民赞赏地看着万里:“万工,你不只是个科学家,还是个战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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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和战略的本质是相通的。”万里淡淡地说,“都是基于对规律的认知,对未来状态的预测,以及对变量的控制。”
视频画面切换到日内瓦会场,各国代表陆续离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米国代表团和欧盟代表团走进同一间休息室,小日和澳代表紧随其后——传统盟友正在紧急协调立场。
而华国代表团周围,也聚集了一些国家:巴基斯坦、柬埔寨、老挝……还有俄代表团的外交官,正在和林涛进行热烈讨论。
“第一阶段目标达到了。”李维民总结,“把议题正式抛出来,引发全球讨论,迫使各方表态。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谈判博弈。”
万里关闭视频,望向窗外。北京的午后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但在那蓝天之上,数百颗卫星正环绕地球飞行,其中一些携带着武器,一些监视着对手,一些为全球通信和导航提供支持。
那个混乱而危险的新疆域,急需规则。
而规则,永远由最强者提议。
“让‘伏羲’开始模拟谈判推演。”万里下令,“设定三种情景:米方全力阻挠、米方有限合作、米方被迫接受。每种情景下,我们需要不同的应对策略和妥协底线。”
“已经在做了。”秦宇调出推演界面,“初步结果显示,米方有67的概率会选择‘拖延加稀释’策略,即在原则上支持,但在具体条款上设置障碍,把谈判拖入细节泥潭,同时加速自己的技术追赶。”
“那就给他们设一个时间表。”万里说,“在草案中增加一条:建议在一年内完成谈判,两年内启动平台试运行。如果到时候还有人拖延,全世界都会看到谁在阻碍太空安全。”
“但如果他们指责我们操之过急呢?”李维民问。
“那就用事实说话。”万里打开另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五年太空碎片碰撞事件的统计。平均每个月发生三起险情,每年有至少两颗卫星因碎片撞击或误判而受损或失效。随着低轨星座的爆炸式增长,这个数字未来五年可能翻十倍。”
他调出一段模拟视频:一颗碎片击中大型通信卫星,引发连锁碰撞,碎片云扩散,最终导致整个轨道高度无法使用。
“太空环境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我们现在不建立规则,等到灾难发生时就太晚了。”万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迫感,“这不是政治博弈,这是生存需求。”
秦宇和李维民沉默地看着那段触目惊心的模拟。他们明白,万里说得对。太空不只是大国竞争的舞台,更是人类文明未来的延伸。如果现在不学会如何共同管理,等到轨道上布满碎片和武器时,通向星辰的道路将被彻底阻断。
“那就这么定。”秦宇最终说,“把时间表加入草案修订版。同时,准备一套完整的科学论证材料,向全球公众解释为什么这件事如此紧迫。”
李维民补充:“外交上,我会安排林涛接受几家国际主流媒体的专访,直接向公众阐述倡议的初衷和紧迫性。把议题从外交会议室推向公共舆论场。”
计划迅速完善。技术、外交、舆论、战略推演……多个维度同时推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万里最后看了一眼日内瓦会场的空镜头,那里现在空无一人,但明天,后天,未来数周数月,那里将成为新规则诞生的摇篮——或者旧秩序固守的堡垒。
“人类总是等到危机临头才行动。”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一次,我们也许能提前一点。哪怕只提前一点点,也可能改变结局。”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城市的影子拉长。但在更高的地方,超越大气层的地方,太阳永不落下,星辰永远在等待。
等待人类做出选择:是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碰撞,还是点亮一盏共同的灯,照亮通往星辰大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