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深夜十一点。
万里站在观测台上，风吹过戈壁滩的沙砾，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面前的落地窗外，发射塔架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一枚“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正进行最后的加注作业。
这不是普通的发射任务。火箭顶端整流罩内装载的，是“金乌一号”示范堆的核心模块——一组经过特殊加固的氘氚聚变燃料棒，以及超导磁场约束装置的预组装部件。
秦宇将军走到万里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还有四十分钟。地面团队报告，所有系统正常。”
“月球基地那边呢？”万里接过茶杯，热气在寒夜中蒸腾。
“‘不周山’基地已经准备好接收模块。”秦宇调出月球背面的实时画面，“着陆场清理完毕，机器人团队待命，月面熔岩管改造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足以容纳‘金乌’堆的主体结构。”
“选择月球背面，不只是为了避开地球的电磁干扰。”万里凝视着屏幕，“更重要的是分散风险。如果把所有聚变堆都建在地球上，一旦发生大规模冲突，整个能源网络都可能被瘫痪。”
秦宇点头：“同步轨道的三个‘金乌’节点也在加紧建设。等这四个示范堆全部上线，就能形成地月系的基础能源网络，为‘鸾鸟’的长期巡航、太空电梯的运行、以及未来的深空探测提供动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伏羲’的资源需求预测显示，即使把已知的地球和月球资源全部利用起来，要支撑我们设想的太空基建规模，仍然有百分之三十的关键材料缺口。”
万里调出一份清单。屏幕上列出十七种稀有元素和同位素，每一种后面都标注着“地球储量不足”、“月球含量极低”、“急需替代来源或外太空采集”。
排在首位的是：钌-106同位素。
“超导磁场约束装置的关键涂层材料。”万里放大这种元素的分子结构图，“它在高温超导态下能形成稳定的量子涡旋阵列，将等离子体的温度提升到一亿度以上。没有它，‘金乌’堆的效率会降低百分之四十，寿命缩短百分之六十。”
“地球上存量多少？”
“已探明可开采储量，全部加起来，只够建造二十个‘金乌’级反应堆。”万里调出全球分布图，“其中百分之八十集中在俄罗斯西伯利亚和加拿大北部，开采成本极高，政治风险也不小。”
“月球呢？”
“月壤样本分析显示，含量只有地球平均值的千分之三，且分布极其分散，开采不具备经济性。
秦宇皱起眉头：“那替代方案？”
“有两种。”万里切换画面，“第一，改进超导材料配方，用其他元素部分替代。但我们的材料团队努力了八个月，最佳替代方案仍然会使效率损失百分之十五，这不是长期可接受的。”
“第二呢？”
“外太空采集。”万里调出一张太阳系内小行星带分布图，“2016年，日本‘隼鸟二号’探测器在‘龙宫’小行星上发现了富集的钌同位素。后来的光谱分析证实，某些c型碳质小行星富含这类稀有金属，有些小行星的钌含量是地壳平均值的十万倍以上。”
他放大其中一颗编号为“2020 cd3”的小行星的轨道数据：“这颗直径约三百米的小行星，预计在两年零四个月后到达近地点，距离地球仅四十五万公里——比月球还近。‘伏羲’的计算显示，如果现在发射探测器，可以在它最接近时进行采样甚至捕获。”
秦宇看着那颗小行星的模拟图像——一颗不规则形状的深灰色岩石，表面布满撞击坑，在星空中缓缓旋转。
“这不再是科研探测，而是资源采集任务。”他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一旦我们公开宣布要捕获小行星开采资源，会引发国际法律和外交上的巨大争议。”
“《外层空间条约》规定，任何国家不得宣称对外太空天体的主权。”万里背诵着国际法条款，“但关于从小行星采集资源的所有权，法律存在灰色地带。美国在2015年通过了《商业太空发射竞争法案》，明确允许美国公司拥有从小行星采集的资源。卢森堡、阿联酋等国随后也通过了类似法律。”
“所以先例已经存在。”
“是的，但都是商业公司行为，且规模很小。”万里调出历史记录，“迄今为止最大的小行星采样任务也只带回了十几克物质。我们要做的——捕获整颗小行星或其主要富含矿物部分——将是一个数量级的突破。”
发射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控制中心传来指令，发射塔架开始分离，巨大的机械臂缓缓收回。
“计划是什么？”秦宇问。
“‘夸父’计划。”万里调出一份绝密文件封面，“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发射无人探测器‘逐日一号’，对小行星进行详细探测，采集样本返回；第二阶段，如果确认资源丰富，发射‘逐日二号’，携带小型熔炼设备和机器人，在小行星表面直接精炼矿物；第三阶段，开发可重复使用的‘太空拖船’，将富含矿物的小行星碎片拖曳到地月系附近的稳定轨道，建立太空精炼厂。”
秦宇迅速浏览计划细节：“时间表？”
“‘逐日一号’已经完成总装，就在隔壁的保密厂房里。”万里指向远处一栋没有窗户的大型建筑，“如果这次‘金乌’发射成功，三个月后就可以发射。探测器使用新型离子推进器，预计飞行二十一个月抵达目标。”
“那么我们需要在联合国层面开始铺垫了。”秦宇思考着，“可以在太空规则提案中增加关于‘外太空资源可持续利用’的章节，强调科学研究和人类共同发展，淡化商业和军事色彩。”
“李部长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万里看了看时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首先要确保‘金乌’成功。”
倒计时十分钟。
控制中心开始最后的系统自检。万里和秦宇走进指挥室，巨大的屏幕上分割显示着火箭各部分的实时状态：燃料压力、发动机温度、导航系统、通信链路所有数据都在绿色范围内跳动。
发射指挥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全体注意，进入最终发射序列。t-9分钟。”
秦宇低声说：“阿卜杜勒亲王今天下午又联系了我们，提出了新的合作建议。”
“哦？”
“他希望参与‘夸父’计划。”秦宇调出加密信息，“不是提供资金，而是提供地面支持——他们愿意在其沙漠腹地建设小行星样本接收场和初级处理设施，条件是获得未来矿产收益的百分之五，以及优先购买精炼后材料的权利。”
万里扬了扬眉：“很聪明的提议。他们知道直接要技术要不来，就转向基础设施和物流环节。沙漠干燥少雨，适合接收外太空样本，避免污染。”
“而且地理位置在中东，可以平衡各方利益。”秦宇补充，“如果接收场建在那里，美国、欧洲、俄罗斯都无法单独控制，但又都能参与监督。这实际上是为小行星资源建立了多边管理框架的雏形。”
“答应他。”万里几乎立即决定，“但要明确：接收场必须由多国技术人员共同管理，样本处理流程透明，收益分配方案需要所有参与方同意。”
“这样一来，‘夸父’计划就从中国的单边行动，变成了事实上的国际合作项目。”秦宇明白了万里的意图，“反对的声音会小很多，还能拉拢更多国家进入我们的框架。”
倒计时五分钟。
屏幕上，火箭顶部的“金乌”模块特写镜头清晰可见。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峻的光芒，外壳上喷涂着红色篆体“金乌”二字，下方是一行小字：“为人类点亮星辰”。
这是万里亲自设计的标语。他相信，技术的力量不应该隐藏，而应该宣示其目的——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照亮。
“t-3分钟。发动机预启动。”
低沉的轰鸣声传来，即使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震动。发射塔架完全分离，火箭独自矗立在发射台上，像一柄指向苍穹的利剑。
“t-1分钟。所有系统就绪。”
万里握紧了拳头。每一次发射都是一场赌博，但这一次的赌注特别大——“金乌”堆的核心模块如果失败，整个“逐日”工程的时间表将推迟至少一年。
而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伏羲”对深空信号的跟踪显示，那个规律的调制正在加速，最新的频率分析表明，信号源可能不是自然天体，而是某种有意识调节的发射装置。
倒计时十秒。
指挥室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五、四、三、二、一点火！”
火箭底部喷出耀眼的火焰，浓烟翻滚，巨大的推力将四千吨的庞然大物缓缓推离地面。加速度逐渐增大，火箭开始爬升，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戈壁滩的夜空。
“一级发动机工作正常。”
“高度五千米，速度08马赫。”
“程序转弯完成。”
“一二级分离二级点火成功！”
每一次关键节点汇报都伴随着控制室里轻微的放松。火箭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夜空中一颗移动的星星，向着东南方向的地球同步转移轨道飞去。
“二级关机，进入停泊轨道。‘金乌一号’模块与火箭成功分离，太阳能帆板展开正常，姿态稳定。”
掌声响起，但不热烈——这只是漫长任务的第一步。接下来三天，“金乌”模块需要自主变轨，与事先发射的服务舱对接，然后开启为期两个月的奔月之旅。
万里长舒一口气，看向秦宇：“第一阶段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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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小行星探测任务的准备了。”秦宇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谁来执行这个任务？这不再是单纯的工程挑战，还涉及到国际谈判、资源分配、法律协调”
“我们需要一个新团队。”万里已经有了想法，“‘逐日’工程团队负责技术，‘伏羲’团队负责数据和推演，外交团队负责国际协调。但‘夸父’计划需要一个横跨所有领域的综合团队，既懂技术，又懂政策，还要有战略眼光。”
他调出一份名单：“我提议从各团队抽调精英，成立‘深空资源与探索办公室’，直接向hc最高指挥部汇报。负责人选”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赵星海。
秦宇有些意外：“‘凌霄一号’？他是飞行员，不是工程师或外交官。”
“但他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万里解释，“在‘鸾鸟’的多次任务中，赵星海展现出的不只是飞行技术，还有冷静的判断力、快速学习能力，以及在国际接触中表现出的克制和专业。最重要的是——”
他调出赵星海的档案：“他在加入空军前，在清华大学攻读的是天体物理和材料科学双学位。他懂技术，懂太空，有实战经验，而且年轻，思维没有被传统框架束缚。”
秦宇翻看着档案，确实，赵星海的背景比他预想的更加复合。一个既能驾驶空天战机，又能理解轨道力学和材料科学的人，在这个新时代确实是稀缺人才。
“他需要快速学习国际法和资源经济学。”秦宇说，“但基础素质是够的。我同意这个提名，但需要他本人愿意。”
“等‘金乌’模块成功抵达月球后，我找他谈。”万里关闭档案。
窗外，火箭的尾迹已经消散在夜空中，群星重新显现。在那些星光中，有无数颗小行星在默默运行，携带着太阳系形成初期的原始物质，也携带着人类走向深空所必需的资源。
“夸父追日。”万里轻声念着这个古老神话的名字，“现在我们追的不仅是太阳的能量，更是星辰大海的未来。”
秦宇望向同一片星空：“但夸父最终渴死在路上。”
“那是因为他独自奔跑。”万里转身，目光坚定，“而这一次，我们要带上足够的水，还要邀请其他人一起跑。因为只有全人类共同努力，才能真正抵达那片海洋。”
控制中心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大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金乌”模块在轨道上的实时位置。它正朝着月球的方向稳步前进，如同人类文明向着未来迈出的一小步。
但这一小步背后，是一场能源革命、一次资源革命、一次规则革命的三重变奏。
而在更深的太空中，那颗被命名为“2020 cd3”的小行星，还在按照自己的轨道默默运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人类目光的焦点，成为新旧时代交替中的一颗关键棋子。
游戏已经升级，棋盘已经扩大。
这一次，赌注是星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