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hc地下深层,“溯光”小组专用分析室。
这里比主指挥中心更加隐蔽,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嗡声,墙壁是特制的吸波材料,能隔绝一切电磁信号泄露。室内只有三块弧形屏幕发出冷白色的光,映照着塔兰苍白的面容。
他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紧握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他面前的屏幕上,从“开拓者”号传回的2029 gk小行星扫描数据正以数据流、三维模型、频谱分析三种形式同步呈现。
数据流显示,这颗小行星的平均密度高达58克/立方厘米——比普通c型碳质小行星高出近一倍。表面几何结构的边缘清晰度在像素级放大后依然锐利,直角误差小于01度,这在地质学上几乎不可能自然形成。
三维模型中,那些疑似人工结构的区域被高亮标注:三个等距排列的六边形凹陷,一条贯穿四分之一表面的直线沟槽,以及一处位于“北极”点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反射率异常高,达到镜面级别。
频谱分析则揭示了更奇怪的现象:小行星在特定微波频段存在吸收峰,这些吸收峰对应的分子振动模式,在地球已知化学中找不到对应物。
但所有这些科学数据,都不及塔兰体内的感受来得直接和诡异。
他感觉到“密钥”碎片在悸动——那不是之前接触火星“守望者”节点或月球“信标”时那种熟悉的共鸣,也不是激活“起源之厅”遗址时的敬畏与连接感。这次的感受更矛盾。
“像什么?”负责记录的林雨轻声问道,她是“溯光”小组中唯一被允许在场见证塔兰感应过程的成员。
塔兰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光点在游动:“疏离还有疑惑。是的,疑惑。”
“密钥碎片会疑惑?”林雨记录的手顿了顿。
“不,是我在疑惑,但碎片放大了这种感受。”塔兰深吸一口气,“就像你看到一件熟悉的物品,但它的细节全错了——材质不对,工艺不对,甚至用途都不对,可它偏偏有着那个物品的外形。”
他指向屏幕上小行星的六边形结构:“碎片对这些图案有反应,但很微弱,而且抵触。就像遇到了一个同族但不同支系的远亲,血缘上有关联,但文化上完全陌生。”
林雨快速记录:“那么它属于‘远古网络’吗?”
“属于,也不属于。”塔兰的表述开始变得抽象,“如果‘起源之厅’代表的文明是一棵大树的主干,那么这个东西像是从主干上被切下的一根枝条,然后被嫁接到了别的树上,长成了完全不同的形态。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触那个圆形平台:“这里。碎片的反应在这里最强,但伴随着一种警告感。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不要打扰’的警告。就像你经过一个陌生人的坟墓,你知道下面埋着东西,但你不会去挖开它,因为那不关你的事,也不尊重。”
“所以它可能是一个墓穴?”林雨猜测。
“或者时间胶囊。或者被遗弃的哨站。或者某种实验场。”塔兰摇头,“我不知道。碎片没有给我清晰的图像或信息,只有情绪和直觉。”
分析室的门无声滑开,万里和秦宇走了进来。他们刚结束与“开拓者”号的地面控制会议,面色凝重。
“塔兰,你的评估?”万里直入主题。
“建议标记,观察,但暂时不接触。”塔兰给出了和专业报告一样的结论,“从科学数据看,这颗小行星的异常性毋庸置疑。从‘密钥’感应看,它确实与远古网络有关,但关系疏远而微妙。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资源同时处理多个未知变量。”
秦宇调出任务优先级列表:“‘开拓者’号的首要目标是获取钌同位素样本;‘金乌’示范堆的建设已经进入关键期;联合国太空规则谈判下周进入实质性磋商;还有那个来自太阳系边缘的信号正在持续增强我们的确分身乏术。”
“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万里沉思道,“既然它可能与其他节点有关联,也许未来某个时刻,它会成为解开更大谜题的钥匙。”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太阳系内所有已知异常点的分布图。火星的“守望者”节点、月球的“信标”、地球深海的遗迹、现在加上这颗小行星它们之间似乎没有明显的空间关联,但塔兰的感应表明它们都源自同一个文明网络。
“我有一个想法。”塔兰突然说,“既然‘开拓者’号已经完成了对2029 gk的初步扫描,我们可以用这些数据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秦宇问。
“用‘密钥’碎片作为信号源,向这颗小行星发送一个问候。”塔兰解释,“不是用无线电或激光,而是用碎片特有的量子共振频率。如果它真的是远古网络的一部分,即使是被遗弃或变异的部分,也应该对这种频率有反应。”
“风险呢?”万里立刻问。
“极小。这种共振不会传递具体信息,更像是一个身份识别信号:‘我在这里,我拥有访问权限,你是谁?’”塔兰说,“如果对方有智能系统,可能会回应;如果只是遗迹,就不会有反应;如果它完全不属于这个网络,就不会识别这个频率。”
林雨担忧道:“但如果它属于敌对系统呢?比如被其他文明改造或占据的节点?”
“那么它可能会追踪信号来源,发起攻击。”塔兰承认,“但这种可能性很低。根据碎片中的信息片段,这个文明网络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安全冗余——不同节点之间是弱耦合的,一个节点被入侵不会自动波及其他节点。而且,我们的信号强度会控制在极低水平,只够抵达小行星,不会被更远的监听者捕获。”
万里和秦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需要多长时间准备?”秦宇问。
“二十四小时。”塔兰说,“我需要‘伏羲’协助计算最佳发射频率和时机,还需要连接hc的深空通信阵列——但要用特殊的量子调制器。”
“批准。”万里做出决定,“但必须遵守三条原则:第一,信号强度必须控制在最小必要值;第二,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反应,立即终止并屏蔽所有回传路径;第三,实验过程全程记录,数据由‘溯光’小组和‘伏羲’共同分析,不得外泄。”
“明白。”塔兰点头。
“还有一件事。”万里调出另一份报告,“‘开拓者’号在扫描2029 gk时,飞船的等离子约束场出现了异常波动。根据赵星海的报告,这种波动与雷达扫描频率存在谐波关系。”
塔兰的表情严肃起来:“这说明小行星本身在发射某种场,或者其结构会对外部电磁场产生特殊响应。”他看向林雨,“我需要‘开拓者’号当时的完整系统日志,特别是所有传感器的原始数据,包括通常认为无关紧要的环境监测读数。”
“已经准备好了。”林雨调出数据包,“‘伏羲’初步分析发现,在波动最强烈的时候,飞船内部的环境辐射背景有微弱提升,主要是一种未被记录的软x射线谱线。”
“能量特征呢?”塔兰追问。
“很奇特。它不像自然衰变或聚变反应的谱线,更像某种能量转换过程的副产品。”林雨放大频谱图,“看这里,在05到08kev之间,有七个几乎等距的尖峰,峰宽极窄,这需要极高精度的能量调控才能产生。”
塔兰盯着那些尖峰,体内的“密钥”碎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警告,而是熟悉感。
“我见过这个模式。”他低声说,“在碎片最深层的记忆碎片里。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某种设备启动时的特征辐射,就像发动机点火时的声音,每种型号都有独特的声纹。”
“能识别是什么设备吗?”秦宇追问。
塔兰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感觉碎片。黑暗中,他“看到”模糊的景象: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内部有光流旋转;仪表盘上跳动着陌生的符号;背景中有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可能是某种维生系统。或者休眠维持装置。”他睁开眼睛,不太确定,“碎片给出的关联情绪是‘沉睡’和‘等待’。”
“等待什么?”万里问。
“不知道。也许是等待某个条件满足,也许是等待某个指令,也许是等待时间流逝到某个节点。”塔兰揉着太阳穴,感应过程消耗巨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这个设备还在运行,那么小行星内部就不是完全死寂的。有某种东西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动。”
分析室内陷入沉思。一颗内部可能还有活动设备的小行星,表面有几何结构,密度异常,还能与飞船的等离子场产生谐波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太空岩石的范畴。
“我们需要升级对2029 gk的评估等级。”秦宇最终说,“从‘异常天体’提升到‘潜在技术遗迹’,并制定相应的应急预案。如果‘开拓者’号在返回途中需要再次经过该区域,必须调整航线,保持更远距离。”
“同意。”万里看向塔兰,“你的信号实验照常进行,但要增加安全距离——使用月球背面的‘不周山’基地作为发射站,而不是地球。这样即使有风险,也离我们最核心的区域足够远。”
“月球基地的设备能满足要求吗?”塔兰问。
“可以。”万里调出“不周山”基地的技术参数,“上个月刚完成了量子通信阵列的升级,发射功率和频率精度都足够。而且从月球发射,信号穿过地球磁层的干扰会更小。”
计划迅速确定:二十四小时后,从月球基地向2029 gk小行星发送量子识别信号;同时,“开拓者”号继续执行其主要任务,但航线微调,确保返程时与可疑小行星保持至少五十万公里的安全距离。
会议结束前,万里单独留下塔兰。
“你的身体怎么样?”他问道,语气中有罕见的关切。
“还好。碎片的激活越来越可控了,不像初期那样随时可能被淹没。”塔兰如实回答,“但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感觉是我自己的,哪些是碎片传递的。就像听着两种不同语言的广播,有时会混在一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科学数据和人类判断来交叉验证。”万里说,“无论碎片给你什么信息,最终做决定的是你,是‘溯光’小组,是hc的集体智慧。技术只是工具,文明的价值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塔兰点头,但内心有些复杂。随着碎片激活程度的加深,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桥梁。连接人类文明和一个早已消失的远古文明,连接已知的科学和未知的奥秘。
“有时候我在想,”他低声说,“如果这个文明真的如此先进,为什么他们会消失?是遇到了无法克服的灾难,是自我毁灭,还是进化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离开了这个维度?”
万里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科学家式的回答:“所有文明都面临三个终极挑战:资源限制、内部冲突、外部威胁。能够克服这三个挑战的,就能延续;不能的,就会消失。我们现在做的每件事——开发聚变能源、建立太空规则、探测深空信号——都是在为应对这三个挑战做准备。”
他看向屏幕上的小行星图像:“而像2029 gk这样的遗迹,无论它是什么,都是前车之鉴。它告诉我们,曾经有文明到达过这样的高度,然后留下了这些沉默的纪念碑。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些纪念碑上读懂警告,找到启示,走出不同的路。”
塔兰离开后,万里独自站在分析室里,看着屏幕上那颗神秘的小行星。在放大的表面图像上,那些几何结构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故事。
他调出“伏羲”的最新推演报告。人工智能模拟了各种接触2029 gk的可能后果:从毫无反应,到激活某种防御系统;从获得技术数据,到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到整个小行星带的安全。
在所有推演情景中,有一个结论反复出现:人类对太阳系的了解还太浅薄。在那些看似荒芜的岩石和冰体中,可能隐藏着比核武器更危险的遗留物,或者比聚变能源更珍贵的知识。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深空中的信号在增强,“开拓者”号在航行,“金乌”堆在建设,国际谈判在进行所有线程同时推进,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万里关掉屏幕,走出分析室。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盏亮起,又逐盏熄灭,在身后留下一段段短暂的光明和更长的黑暗。
在某个瞬间,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大事就像走夜路,你只能照亮脚下几步,但必须相信方向是对的。”
现在,人类文明就在走这样一段夜路。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而黑暗无边无际。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走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