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崖。
崖如其名。
山路陡峭得近乎垂直,只有一条被山风和岁月侵蚀出的小径,能勉强容一人一马通过。
撼山军三千老兵骂骂咧咧地向上爬,关节咯吱作响,
比他们身上那套传家宝级别的旧铠甲动静还大。
“他娘的,想当年老子爬这破山,跟上炕一样轻松!”
一个老兵扶着腰,大口的喘着气。
“行了,老王,就你那搬块磨刀石都能闪了的破腰,还吹?省点唾沫星子吧!”
一旁的老兵嗤笑一声,无情拆穿。
“都给老子闭嘴!省着点力气!”
队伍前面的孟虎吼了一嗓子,声如闷雷。
他自己也喘得跟破风箱似的,一手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护着身下的战马。
马背上,楚梦瑶稳稳坐着。
一身素白长裙,在这灰黄陡峭的山壁间,干净得不像话。
凛冽的山风毫不客气地吹来,将她的裙摆紧紧压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宛如一块置于沙场中的无瑕美玉。
终于,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喘息和咒骂,
最后一个老兵撑着膝盖,费力地爬上了鹰愁崖那片开阔的崖顶。
三千人站在山巅,个个累的气喘吁吁,筋骨酸痛。
可当他们抬起头,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清远方的景象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吵闹声、喘气声、铠甲的摩擦声全没了。
鹰愁崖顶,视野开阔,正好能将远方一线天峡谷的入口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
那条他们走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的熟悉峡谷,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漆黑如墨,高耸入云,仿佛将天地从中劈开的巨墙!
它就那么野蛮地横亘在大地上,将整个峡谷入口堵得密不透风。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刚才还互相挤兑、骂骂咧咧的一群老兵,此刻全都张着嘴,成了泥塑的雕像。
“啪嗒。”
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将,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清水浸湿了脚下的岩石。
之前哄笑斥候老四的那个氛围,荡然无存。
现在,他们只想给老四跪下来磕一个。
“我日”
孟虎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抬起手,“啪”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幻觉!
“墙你们你们他妈的看见那面墙了吗!?”
“老子是不是眼花啦!?”
没人回答孟虎。
怎么回答?
这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征战一生所积累的所有认知。
别说造了,他们连做梦都梦不到这种玩意儿。
楚梦瑶站在崖边,风吹得她裙摆疯狂舞动。
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她想不通,什么样的伟力才能造出如此神迹?
但事实就在眼前。
她的脑中瞬间闪过那封来自镇北王府的信函:
「逆贼林墨,一夜之间攻克铁壁关,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原本她还觉得宇文彪的夸大其词。
可现在看来,那信里写的,可能还保守了。
这个林墨
绝不是什么流寇悍匪那么简单。
“这这么高的墙”
一个老兵干涩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别说咱们这三千老骨头就是把撼山军的所有弟兄全拉过来恐怕也只能对着它磕头啊”
“放你娘的屁!”
孟虎一脚踹在旁边的岩石上,震得自己脚底板一阵发麻。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还没打就认怂,你他娘的是不是宇文彪派来的奸细!”
孟虎骂得凶狠,可眼神再次落向那堵黑色的巨墙时,所有的凶狠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来的时候,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也存着一丝侥幸。
他想着,万一是情报有误呢?
万一那林墨只是侥幸拿下了铁壁关,自身也损失惨重,成了强弩之末呢?
届时,自己带着这三千老兄弟,说不定就能一战功成,把这股所谓的“叛逆”一举荡平。
多久了?
撼山军,已经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打过一场胜仗了?
自从宇文彪那头肥猪当上镇北王。
他们这支曾令北蛮骑兵闻风丧胆的百战雄师,就被死死地按在卧龙坡那片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最后的血性。
楚老将军
也是因为这股郁结之气,才一病不起。
撼山军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哪怕只是一场小胜,
来提振那早已跌到谷底的军心,
来告慰病榻上那位为北境操劳一生的老人!
然而,看着远处那道仿佛能连接天地的巨墙。
孟虎所有的幻想,都被砸得粉碎。
他颓然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只剩下一声无声的长叹。
楚梦瑶将孟虎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不知如何安慰。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楚梦瑶唤来先前那名叫张四的斥候。
“张四叔,你即刻回营,将此地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我兄长。”
“是,小姐!”
“另外,告诉兄长。”
楚梦瑶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让他即刻上书镇北王府,请求增援。”
“就说叛军依仗坚城,非同小可。纵使我撼山军将士尽出,也难破此墙。”
“恳请王爷以北境大局为重,速派镇北军主力前来协同会战。”
斥候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领命。
“遵命!”
马蹄声远去,在山风间回荡。
楚梦瑶这才走到颓然的孟虎身边,轻声道。
“孟伯伯,先让弟兄们在此安营扎寨吧,咱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查探虚实。”
“现在情况已经明了,暂时无需考虑攻墙之事。”
孟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
铁壁关,巨墙之上。
林墨看着山河霸业图上,那群“夕阳红旅行团”居然直接在鹰愁崖顶上安营扎寨了,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不得不说,鹰愁崖这地方,选得是真毒。
鹰愁崖,山路险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攀登,真真是一夫当关,万万夫莫开的险地。
易守难攻,还能把他这边的部署看个底朝天。
林墨的视线,从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营地,转移到了那个绝美身影上。
楚梦瑶。
不仅人长得祸国殃民,这脑子转得也够快。
还有那句“以北境大局为重”?
请求宇文彪派兵支援?
有意思。
看来,这所谓的“平叛”大军,和那位镇北王,不是一条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