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林府。
长长的回廊安静无声,只有轻巧的脚步,不疾不徐。
白芷端着一只楠木托盘,缓步而行。
托盘上放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汤青翠,热气袅袅。
旁边是一碟她精心制作的桂花糖糕,晶莹剔透,甜香隐隐。
她的身影在廊柱的光影间穿梭,素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自从囡囡的玄冰蛊被压制,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不再有那种时刻紧绷的惊弓之鸟之态,连走路的姿态都多了几分从容雅致。
绕过一处假山,前方就是林墨的书房,也是如今整个铁壁关的指挥中枢。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
“情况怎么样了?”
白芷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
她将托盘稳稳放在林墨手边的矮几上,顺势扭头,看了一眼占据了几乎整面墙壁的巨大光幕。
这东西前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还以为是哪路神仙显灵,或者是万蛊楼那帮疯子搞出的什么新邪术。
不过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欣赏这块“巨幕影院”了。
不仅是她,就连此刻如同标枪般立在林墨身侧的上官燕,也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上官燕现在看林墨,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恩公,而是在看一个货真价实的神仙。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被林墨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现在已经彻底躺平了。
“没动静,还在崖顶上待着呢。”
林墨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光幕上那片小小的营地。
鹰愁崖的风仿佛能透过光幕吹出来,看得他都觉得冷。
他随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谢了,娘子,茶很好喝。”
林墨心情不错,抬头冲白芷笑了笑。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视线也凝固了。
嗯!?
今天白芷的脸上,没有那道标志性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
不仅如此,她还化了淡妆。
略施粉黛,便将那本就倾城的容颜衬托得愈发惊艳。
肌肤胜雪,眼若秋水。
原本因为长期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被点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嫣红。
就像初春枝头被晨露沾湿的最娇嫩的桃花。
白芷的易容术本就登峰造极,用在化妆上,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她自身的美,又增添了几分让人心旌摇曳的妩媚。
美貌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还是这样的娘子好看。”
林墨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要我说,以后就别贴那吓人的伤疤了,多影响心情。”
白芷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热意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反驳。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真实的样子。”
“他们”,指的自然是万蛊楼的人,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林墨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没说要让他们看到你真实的样子。”
林墨开始循循善诱。
“我的意思是,你掌握着这么厉害的易容术,为什么非要选一张吓人的脸来伪装呢?”
“你完全可以伪装一张漂亮的脸啊,那些人不也一样认不出你吗?”
林墨捏起一块桂花糖糕放进嘴里,桂花的清甜和糯米的软糯恰到好处。
“嗯,甜。”
然后他继续。
“比如换成清纯小白花,或者飒爽女将军,再不济,捏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脸也行啊。”
“只要不是你原来的样子,让他们认不出来不就行了?”
“没必要非得把自己搞得跟个母夜叉似的吧?”
白芷愣了一下。
是啊
以前伪装成丑陋的模样,是因为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生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依靠,有了底气,再也不用靠扮丑来躲避窥伺与恶意了。
她完全可以活得漂亮一点。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漂亮一点呢?
想明白这一点,白芷的心结仿佛解开了一丝。
她抬起眼,迎上林墨鼓励的目光,轻轻点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林墨承诺。
“我我以后会试试的。”
林墨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再鼓励两句。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如雪却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凝重。
“地图上,有变化了。”
林墨闻言,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光幕。
只见屏幕一角的小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区域的黑色浓雾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
那个红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近停滞的速度,朝着鹰愁崖的方向挪动。
林墨将意识集中在那一点。
视野被拉近,放大。
再放大。
书房内的三女都愣住了。
只见一片荒芜的戈壁上,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倒在了地上,四肢僵硬,显然已经跑死了。
而马尸的前方,一个蹒跚的身影,正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层死皮。
他看起来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眼睛充血,直直望着鹰愁崖的方向。
那是一种被信念支撑着的,近乎本能的执拗。
那是斥候张老四。
他从卧龙坡一路狂奔,日夜不休。
那匹陪伴了他十多年的老伙计,终究还是倒在了路上。
但他来不及悲伤,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
鹰愁崖。
他要把老将军和少将军,带回去。
带回撼山军。
带给还等在那里的兄弟们
画面外。
白芷看着光幕里那个挣扎前行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的视线落在了张老四的身后。
那里,背着两个用破布包裹着的,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包裹得异常仔细,一层又一层,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身后背的那两个黑袋子是什么?”
白芷好奇地问了一句。
死寂。
回答她的,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
两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异口同声地响起。
一个来自林墨。
一个来自一直默不作声,视线始终锁定在光幕上的秦如雪。
“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