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征？
对，加征！
承平日久，有的人生下来便是人上人，便自以为天地之初就定了人分九等，自己就该高居九天之上。
祖上做官，自己当然也要做官；別人豪宅广厦，僕役成群，自己自然也要一般。
不光加征，还要盐铁官营，还要增设榷货场，还要巧取豪夺。
五七十年之后，天下財富，九分在上，一分在中下，是所谓民力穷困，天下困顿。
苏軾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爬上来，整个后背的汗毛全抖动了一下，后脑勺吹来阵阵凉风。
“国朝百年，所谓冗官、冗兵、冗费，便是因此而起啊！”
“对嘍，没有制衡之力，天龙人便想將这种体系永远继续下去，这才有王介甫上书变法，推行新政。”
苏軾猛地干了一碗酒，他怕自己太清醒，一会陷入痛苦，失去了改变世界的勇气。
“加征之后呢？”
“乞丐化，奴隶化，然后揭竿而起。再来一遍治乱循环，皇帝轮流做，明日到谁家。”
加征，还有的征么，把下层最后一点剩余拿走，岂不是让人沦为只能琢磨吃食的禽兽了。
这番推演他是一丝走神都没有的，虽然李长安跳过了许多中间环节，但总体上还是合乎逻辑和实情的。
最重要的是，天下还有什么力量能限制这个群体，这些已经膨胀到，占据了天下九成资源的天龙人。
凭他苏軾一个人么，加上蜀党，加上洛党，这也不过就是萤火虫的微光罢了。
“改变天下的有三种人，你应该熟读过《史记》吧？”
苏軾白了李长安一眼，这不是骂人么，自己可是天才，哪能连最基础的《春秋》、《史记》都不熟。
“三种人，分別是项梁、刘邦、陈胜吴广。
“项梁是贵族，诸侯手底下的大夫阶层，代表的是號召力；刘邦，古之侠客，乡间豪强，是士阶层，代表的是实力；陈胜吴广，来自民间下层，因时而起，拥有的是破坏一切的怨气。
“千年以来，无论多少次更迭，只有这三种人上桌，改变了歷史。”
苏軾有些不服，读书人呢，凭什么张良韩信曹参陈平就不算力量了？后面还有诸葛亮呢！
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千年来这么多风流人物，真以绝大勇力去开天闢地的，除了大贤良师还真的都是这三种人。
“快说，快说，跟咱们革新大宋，到底关係在哪，跟要我扮受害者，又是什么道理联繫？”
李长安却不说话了，在那扒起了莲子，咯嘣咯嘣，吃得好不畅快。
“你倒是
”
苏軾心底里实在討厌这种启发式的谈话，到门口了却不进去，蹭来蹭去，光吆喝不出力的行为，连青楼女子都看不起。
可他是真放不下面子，自己是要当圣人的，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想不通呢。
三种人，项梁是受压迫不得势的旧贵族，这玩意大宋一抓一大把，就是號召力不太行，真贵族让黄巢爷爷都砍没了。
大宋的贵族，其实是贵族化的军事功臣还有文治功臣，是对流官的贵族化待遇，並不是封建土地的贵族。 指望这帮人，还不如退回蜀中，经营三十年，然后北上开封来得实在。
第二种，刘邦。
豪强世家，这玩意大宋海了去了，五代十国最重要的影响，就是重建了地方上的事实贵族。
无论谁当皇帝，想把徵税权和徵调权，直接插到豪强的领地，简直就是找死行为。
这些人在朝堂上的代表，就是那些贵族化的文官，也就是现在恩荫制的实际受益人。他们有实力，也有能量，確实是影响天下变化最重要的力量。
可要依靠他们，无异於与虎谋皮么，革新大宋，这帮人就是要被革掉的目標。
好么，最后就剩下一个陈胜吴广选项了。
好你个李长安，对我你也挖坑，还草灰蛇线的埋了这么长的伏笔，说了这么多怪话。
自己能依靠、能爭取的力量，就只有广大的普通宋人了。
率罢散之卒，將数百之眾，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贏粮景从，豪俊遂並起而亡秦。
李长安你个混蛋，居然忽悠本天才当反贼！
李长安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不慌不忙的给苏軾倒上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不是叫你当孤胆英雄，咱们要建立最广大的统一战线。上拉拢贵族，中调和豪强，下引导民眾，合併其力，共破潼关。所以，你得受委屈，得扮惨，让盟友意识到敌人的强大，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团结。
“你要一边表现出强硬，一边表现出受打击之后的沮丧，很考验演技的。”
呵忒！
看不起谁呢，本天才可是有文字以来的第二人，这点功夫还不是小菜一碟。
拉拢人心，成为大家唯一的希望，你以为我这个蜀党党魁，还有欧阳修传人，是怎么当上的。
“好，明日开审！”
是夜，两人酩酊大醉，呼嚕打的山响，吵的人不曾好睡。
第二日，苏軾抖擞精神，回衙后立即召集部属，马上安排审理，不等刑部跟大理寺了。
但这回审理非常不同，要在开封府门前的开阔街面上进行。
不光当事人家属可以听审，东京城里有名有號的商人或者退休官员，皆可以申请之后前来陪审。
更有例外的，就是邀请了一大群小报的撰稿人，当然也没忘了钱韦明。
虽然是民事起诉，可案子是整个大案的拆分，还是取用公诉制度。由开封府通判进行起诉，原告可以不出席，被告单方出席进行审判。
被告有权聘请任何人为其辩护，只要能来，哪怕是刑部尚书也行，大理寺卿也可以。
为了能出效果，他还特意跟秘书团规划了现场布置。
舞台做多大、多高，牌匾怎么掛，现场的重要话语怎么向外传递，如何保证小报的报导不走样。
一番计议，他们选了五个罪名较轻，但是行为非常恶劣的案子。
分別是调戏良家妇女、抢占他人房屋、骗取他人商业机密夺人產业、利用高利贷使人陷於贫困，最后还有一个做假交易，诈骗钱財的。
之所以罪名较轻，实在是因为中间都是白手套，被告大不了也就是个管束不当的罪名。
苏軾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恶名昭彰之徒，伤天害理之事，最后轻轻的罚酒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