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胜等人不再暗中观察,而是光明正大地前来。
走进这家酒肆之前,刘胜让能言会道的李敬走在中间,装作他是领头的。
经过昨日一闹,酒肆中人更少了,只有一个老叟在角落里,喝闷酒。店家见有客人上门,连忙堆起笑容迎上来。
李敬点了三耳杯最普通的酒,慢慢喝着。
“掌柜的,你这酒滋味不错啊,”李敬放下酒杯,故作不解,“为何店中客人如此稀少?竟到了要售卖店铺的地步?”
掌柜的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唉,郎君有所不知。我家中有难,欲离洛阳,只好想着将这店面盘出,换些本钱另谋生路。”
李敬与刘胜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开口问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掌柜的这店铺,欲售何价?”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伸出四根手指:“四十万钱。这地段,这店面,绝对值这个价!”
他话音刚落,刘胜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看,就连我家小公子,也是识货的。你这价钱,怕是诓我等不识行情吧?”李敬说。
刘胜也开始了表演:“我虽年幼,却也听闻,如今洛阳城中最繁华的里坊,一处象样的居室也不过十五万钱。这上商里嘛,十万钱顶天了。即便是带营生的酒肆,价钱翻上一倍,二十万钱也已足矣。你开口便要四十万,未免太过虚高。”
李敬说:“是了。此人开口不诚,看来并非真心想做这笔买卖。我们走吧,另寻别家。”说罢,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那掌柜的见状,顿时急了。他这店铺挂售已有段时日,但问价者本就寥寥,肯真心出价的更是没有。
“哎哟,郎君留步!留步!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李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店家,并不说话。
掌柜的搓着手,一脸为难,最后象是下了很大决心:“实不相瞒,二十万钱实在是太少,既然公子是诚心要,那便降到三十万钱!只是……这钱款,需当面两清。”
李敬嗤笑一声,说:“这店家,还是不老实。假若我等不来,你明日是否要将此店,白送给昨日那些恶少年?”
“这!”
店家被说中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瞒不住,只好承认。
“郎君明鉴……确实是时常有人来闹事,这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只是,在下实在不知,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里中小吏,没少打点;洛阳城里的贵人,更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唉,真是倒楣!”
李敬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用眼神询问刘胜。
刘胜微微点头,李敬会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店家,既如此,我家公子也不趁人之危,再行压价。就按这上商里的市价,二十万钱,现钱支付。店中这些案几、酒垆、杯盏等一应物件,你需妥善保管,一并交接。汝意下如何?”
店家原本以为对方会借机狠狠压价,听到仍按二十万钱支付,而且还是现钱,简直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多谢公子!多谢郎君!小店一切物件,定当完好交接,绝无短缺!”
这也是刘胜的主意。在这贵戚横行的洛阳,善良是一种奢侈;但如今他有本钱可以这样做。若是日后再相见,说不定能有些妙用。
双方当下便商定了交割日期。刘胜让忠伯点出一万钱,作为定钱交给店家。掌柜的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钱串,激动得连连作揖。
回到七里涧庄园后,班勇和忠伯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都恪守本分没有多言。李敬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他忍了又忍,终于趁着刘胜在酒窖里查看昨日运回的那些酒缸时,开口问道:
“酒肆是到手了,可是,公子之前说的那种一升便能醉人的烈酒,究竟要从何而来?莫非公子手中已有秘方?“
刘胜正挨个检查酒缸的密封情况,闻言回头看了李敬一眼,伸手拍了拍身旁最大的一个酒缸。
“秘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刘胜说着,环视地窖里摆放整齐的十馀个大酒缸,“这些就是我们的原料。“
李敬看看那些酒缸,又看看刘胜,满脸不解。
“公子是说……用这些普通的醴酒,能做出您说的烈酒?“
“正是。“刘胜语气肯定。他走到地窖中央的空地上,从酒窖中取出一大张纸。
在这个时间点,纸虽然已经被发明,但是还得再过几年,才会被蔡伦改良。
因此刘胜主要是想试一试,到底能不能用它来写字。结果,用墨写的确不便,不过用木炭画点图画,似乎没什么问题。
至于要不要抢蔡伦的功劳……算算时间,还来得及!事情一件一件做。
“这纸是由数块麻纸精心拼接而成的。上面所绘之物,便是用来制酒。”刘胜说。
班勇和忠伯也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纸上用木炭画着几个奇特的器具图形:一个状似大釜的容器,顶部连接着一根弯曲上升的渠道,渠道另一端通向一个细长的器皿,旁边还画着不少劳什子东西,和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此为何物?“班勇粗壮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最大的容器图形上。
“此乃制取烈酒的关键器具。我称之为蒸馏器……“
刘胜简要介绍了制酒的流程。他想做的无非就是将所购的醴酒再次蒸馏,提高酒精度,也就是数百年后会出现的“烧酒”。这东西原理不高深,用汉代的工艺也能制作出来。
他甚至记得,有人认为东汉就已经出现了烧酒工艺。只不过刘胜实在没有精力去搞清楚这个问题,先按自己的办法来吧!
李敬凑近仔细端详图纸,迟疑道:“公子,这器具构造颇为复杂,尤其是这根弯曲陶管,制作起来恐怕不易。“
“所以才要自己动手。“刘胜收起图纸,转向忠伯,“我记得庄园中本就有一陶窑,尚可使用,你去查看一下,检修窑炉,备足陶土和木柴。我们要在这里烧制出这些器具。“
这便是庄园经济的好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忠伯躬身应道:“老奴这就去办。不过公子,烧制如此复杂的陶器,需要技艺娴熟的陶工。庄园里的佃户中虽有人会些粗浅的陶艺,但恐怕难以胜任。“
刘胜说:“忠伯有所不知,此类技艺,我也不是不会。“他指的当然是前世自己制作实验用具的经验。陶艺他也玩过,道理都是相同的。大不了多试几次。
李敬仍然盯着那张图纸,若有所思:“公子,即便器具制成,我们又如何知道这法子一定可行?
“没有万一。“刘胜打断他,“这个法子必定可行。不过初次尝试,难免会遇到问题。我们需要反复试验,调整火候,改良器具。“
他走到酒缸前,掀开其中一个缸盖,舀起一勺酒:“你们记住,酿酒之道,关键在于提纯。这些醴酒虽然味美,但酒精度……嗯,我是说酒劲不足。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其中的精华提炼出来。“
忠伯此时插话道:“公子,老奴还有一事担心。若是我们真能酿出这等烈酒,难免会引起旁人注意。这庄园虽然僻静,但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刘胜微微一笑:“忠伯所虑极是。所以我们要步步为营。先小规模试制,待成功后再考虑扩大规模。至于庄园的安全……“他看向班勇,“就要仰仗班、李二位郎官,和诸位同袍了。“
班勇挺直腰板:“公子放心,在下,绝不辱命。“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某处。
一个恶少年用一块破布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着四周五颜六色的粉末状物,拼命忍住了打喷嚏的欲望。
“邓公?”
“不要叫我邓公!叫我上吏就行了。”
“是了。我等今日听说一事……”
“什么!那家酒肆居然有了主顾!是谁这么不长眼!再过一月,我十万钱不到就能拿下了!”
那个自称上吏者火冒三丈,抓起一只陶碗就摔到地上。
“上吏息怒,不如我等再去恐吓一番?”
“不!彼底细我等尚未清楚,先不要妄动。待我考虑一下……”
那“上吏”捋着胡须,望着洛阳宫中隐约可见的高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