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县卒们粗重的喘息和呼喝夹杂其中。
李敬和角楼上的数名弓手,见对方已经接近射程,便再次搭弓射箭。
箭矢不断射向那些扛着木梯、靠近围墙的身影。但对方装备精良,箭支大部分射在盾牌上,或者士卒身侧。
纵使如此,士卒们也被迫不断闪避、格挡,前进的速度明显减慢。但他们人数毕竟占优,靠近坞壁是早晚的事。
刘胜知道不能再等。他转头对身后的班勇说道:“宜僚!将后面那口木箱里的东西取出来吧,按我之前吩咐的准备。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班勇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将刘胜身后的数个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许多物件:数十个约小臂粗细、一尺来长的陶瓶,瓶口用木塞封住;好几捆干净的麻布;几个明显是装酒的普通陶罐;还有几个制作粗糙、顶端带有分叉的木桩,以及几捆坚韧的牛筋和马筋。
班勇看着这些陶瓶,脸上露出一丝不舍,忍不住说:“这些‘火酒’,耗费心血,多次提纯,方得此些许……如今恐怕一点也剩不下了。”
刘胜语气果断:“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击退眼前之敌,保住庄园,日后还能再制。”
木箱中的陶罐,装的并非寻常烧酒,而是刘胜经过反复尝试之后,提纯得到的酒精度极高的烈酒。没有手段去测具体的酒精度,但是刘胜估计其浓度可能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完全可以被点燃!所以刘胜将其命名为“火酒”。
班勇曾好奇尝过一口,只觉得如同吞下火焰,辛辣无比,根本无法直接饮用,必须兑水方可。
班勇不再多言,立刻指挥人手行动。他先命人用大木槌,将那几个分叉的木桩牢牢钉入围墙内侧的地面,每个木桩间隔数步。然后,将牛筋、马筋紧紧绑在木桩顶端的叉口上,做成几张简易却有力的弹弓。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迅速将麻布撕扯成粗长的布条。然后打开那些特制陶瓶的木塞,将麻布条的一端紧紧塞入瓶中,浸透内里的“火酒”,布条的另一端则长长地拖在外面,作为引信。
不用说了,这就是后世的“莫洛托夫鸡尾酒”!
但在这个时空,必然要改个名字了。
准备工作在紧张却有序地进行着。墙外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愈发激烈。
“彼辈还有三四十步!”角楼上的李敬高喊。
刘胜见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下令道:“点火!投射!”
几名羽林郎立刻用火把点燃了麻布引信,布条瞬间燃烧起来。
“放!”
负责操作弹弓者两人一组,一人稳住木桩,另一人将点燃的陶瓶稳稳放在牛筋制成的弹兜上,向后拉满,然后猛地松手!
同时,也有几人不用弹弓,只凭臂力将陶瓶掷出墙外。
这样一来,火焰会复盖尽可能大的面积,给墙外之人造成最大的恐慌。刘胜希望,能够一击将他们吓退。
数个燃烧着的陶瓶带着摇曳的火尾,被筋弦弹射而出,仿佛流星,越过庄园的围墙,向着外面聚集的县卒人群坠落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早已张弓以待的班勇,瞄准了飞在最前面的那个陶瓶,手指一松!
“咻——啪!”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空中飞行的陶瓶!
陶瓶凌空轰然炸开,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爆裂声。
但随之而来的景象,却让墙内外所有目睹之人,包括那些久经训练的羽林郎,都瞬间骇然!
只见那炸开的陶瓶,瞬间化作一团急剧膨胀的火球,朝着下方的人群劈头盖脸地溅射开来。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陶瓶也先后落地,砸在人群之中或空地上,砰然碎裂,内里的火酒四处流淌,遇到明火立刻猛烈燃烧起来。从远处望去,好似有无数篝火燃起,仿佛正旦时士民聚集大摆宴席、大做傩戏的场景一般。
也许在刘胜看来,这都是小场面。因为他见识过更为凶猛的火力。
但是对其馀众人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一时间庄园墙外亮如白昼,熊熊火光映照出一张张因惊恐而扭曲的面孔!
就连见多识广的商旅康万达,也禁不住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呜哩哇啦,不知在念叨什么。
“天火!是天火!”
“妖术!是妖术啊!”
那些攻城的县卒也是久经训练的,不怕刀剑,但面对这从天而降的诡异火焰,终究是吓破了胆。
几个不幸被火雨溅射到身上的士卒,衣物很快被点燃。他们魂飞魄散,丢下手中的武器,大叫着在地上疯狂打滚。
其实这些陶瓶无法精确瞄准,真正被火焰伤到的人并不多。他们身上的火也很快就被压灭。
但是心理上的震撼才是最要紧的。原本还算有序的进攻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火雨”打击下,瞬间崩溃。
大部分士卒都不肯再向前了,纷纷扔下肩上的木梯,扭头就往回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就连远处邓奉胯下的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光惊得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邓奉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来。
他拼命勒紧缰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受惊的坐骑,自己也是脸色煞白,心悸不止。
所有的进攻,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幸存的县卒们逃回本阵,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燃烧的局域,以及庄园沉默的围墙,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前了。
邓奉驻马原地,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那已然露出的鱼肚白,心中念头飞转。他深知自己母亲邓朱和弟弟邓毅背地里搞的那些勾当。如今制作石散的方士和办事的恶少年都被对方一锅端了,虽然邓奉自己并未直接参与,可一旦事情彻底败露,被那些盯着阴皇后、盯着他们邓家的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他之前打出“强项令”的旗号,无非是想唱个高调,搞一搞政治正确,给自己和手下人一个由头,硬着头皮来要人。没想到碰了个大钉子。
这帮人居然敢真的对抗洛阳令!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邓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厉声喝道:“慌什么,没见过火吗?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尔等乃洛阳县卒,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洛阳境内,太平已久。可今日坞壁中人,竟敢以武力抗拒官府,此乃数十年来未有之猖狂!给本官上!有能先登破门者,赏钱十万;敢不进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