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大亮,庄中众人经过一晚的折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紧接着,他们纷纷觉得浑身上下疲惫不堪。不少人直接坐在地上,长吁短叹。
刘胜吩咐下去,在院中摆开简单的案几坐席,将准备好的朝食——热腾腾的豆羹、新蒸的麦饼、还有大块的炖肉,分给昨夜参与护卫的二十馀名青壮庄户,以及羽林郎们。
酒更是管够,既有烧酒,也有滋味清淡些的普通醴酒,任人取用。
昨夜躲藏在室内的老弱们也陆续出来。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能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他们自发擦拭器械、清扫地面,默默地将混乱的庄园收拾妥当。
惠君也跟着人群走了出来。她被夜里的动静吓得够呛,一夜未曾安眠,所以脸色十分难看,眼圈青黑,哈欠连天。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帮忙,一边又忍不住搜寻着某个的身影。很快,她看到了班勇,但他始终紧随在小公子刘胜身侧,神情专注,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她根本找不到上前搭话的机会。
无奈之下,惠君只好挪到田广、王阿顺和田奉昌那一桌。此三人正在狼吞虎咽,起初竟然没有注意到惠君的举动。直到她轻声咳嗽一声,这才发现她,然后傻笑起来。
“田广,昨夜……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着动静,要吓死了。”
田广见惠君主动来问,顿时来了精神,阿顺和奉昌也是一样。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地将昨夜的经历吹嘘起来。
尤其是田广,将自己单人匹马出庄查探,并用渔网罩住三名骑兵的经历,大吹特吹。
“……那三个骑卒眼看就要追上我,我反手就是一网撒出去,嘿!兜头盖脸,把他们连人带马全罩住了,摔了个人仰马翻!”
惠君看着唾沫横飞的田广,脸上却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田广平日里是有些胆色和机灵,但单人独骑对付三名骑兵?还用渔网?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她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怎么,难道你不信……不信你就去问那些羽林郎!”
……
此时,众人已吃得差不多了。刘胜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身后的两名羽林郎抬过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胜拱着手环视众人,说道:“诸位乡邻,昨夜多亏诸位奋勇,方能保得庄园无恙。本公子甚为感佩。我大汉历来重军功,有功必赏!今日,略备薄财,酬谢诸位昨夜辛劳!”
这是一份惊喜,刚吃饱饭的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说罢,他后退一步,示意李敬上前。
李敬站定,打开木箱,里面是满满一箱的五铢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众人的眼睛盯着这些钱,也跟着一起发亮。
李敬拿起一份竹简,正是庄园中青壮的名册。
大部分参与守卫者,皆得赏钱五百。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他们两月的口粮钱。被念到名字的人按顺序上前,喜滋滋地从李敬手中接过串好的铜钱,然后对刘胜行礼,大声道谢。
田广、王阿顺、田奉昌三人的名字却一直没有被念到。惠君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去领赏,对这三个人的怀疑更深了。
阿顺和奉昌也有点着急:“怎么没有我们的?”
田广说:“汝等急什么,我三人功劳更大,肯定不止五百钱!等着看吧。”
果然如他所料。李敬最后才提到他们三人的名字。
“田广、王阿顺、田奉昌三人,于敌踪初现时,临危不乱,率先示警,功不可没!各赏钱一千!”
王阿顺和田奉昌惊喜地叫出声来,小跑着上前领了赏钱。田广虽然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斗的手也出卖了他。
然而,李敬的话还没说完。他看向田广,提高了声音:“然,田广胆量过人,单骑出庄,探明敌情、人数。更于骑兵追击下,以渔网退敌,安然返庄。此当为首功!特再加赏钱二千,合计三千!”
三千钱!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叹声。这笔钱足够买十石黍米,或者一件最好的锦袍!甚至,硬着头皮买一二亩薄田,也不是不行。
田广又惊又喜,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接过沉甸甸的三大串五铢钱,回到惠君身边。
“惠君,如何?我丝毫没有妄言。你此时总该相信了吧。哈哈哈哈!”
确实,惠君先前那点怀疑已经烟消云散,看田广的眼光也不一样了。她与田广从小玩到大,却没发现他有这么大的本领。
“嘿,我与那些羽林郎相比,也不差。”田广说。
惠君嗔怪一笑,狠狠给了他一拳。
“按你的性子,这些钱很快挥霍光了,照样是个穷光蛋。”
赏赐已毕,李敬将钱箱合上,对众人说:“诸位!小公子有言,今后若再有急难,凡立功者,绝不吝惜钱财,望诸位共勉!”
“公子圣明!”
“谢公子赏!”
“愿为公子效死!”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众人情绪高涨,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万岁”,随即引来众人的应和。
此时,平民士人呼喊“万岁”并不逾越,因此刘胜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制止。
就在庄园中气氛热烈之际,洛阳北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郑众已经来到刘肇身边,将昨夜至今晨发生在七里涧庄园以及万寿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天子禀报。包括擒获方士、恶少年,搜出石散,以及邓奉率县卒围庄,乃至刘胜等人用“火酒”御敌等细节。
刘肇坐于榻上,听着郑众的叙述。听到刘胜竟能顺藤摸瓜,查到石散源头,并且擒获主犯,他忍不住叹了一句。
但话刚出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以手巾掩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郑众见状,忧心忡忡地劝道:“如今已近冬日,寒气侵人,陛下近日圣躬一直欠安,此事……不如改日再议。”
刘肇摆了摆手,强打精神说:“无妨。此事可能牵涉到邓朱、邓奉、邓毅,不能不彻查。你……”
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如同坠入冰窖般发冷。但很快,又觉得额头上滚烫。
很快,刘肇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便倒在坐榻上!
“陛下!”郑众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刘肇,触手之处只觉得滚烫。再看天子,似乎神志模糊。他急忙朝殿外高喊:“快!传太医令!速传太医令!”
突然,刘肇艰难地睁开眼,抓住郑众的手,嘱咐道:“郑众……朕若有不便,宫中诸事……可……可令邓贵人暂理。邓贵人素来贤明,懂法度,石散之案,也可垂询于她……”说完,手臂垂落,再次陷入昏沉之中,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