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南侧的偏殿里,邓绥正跪坐在席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她今日只略施了薄粉,高挑的身材看上去有些佝偻。已经是傍晚,加之她最近睡得很少,实在疲惫。
清河王刘庆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直。他从进殿起就没碰过案几上的茶水,看上去有些不安。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侍立的奴婢们早在邓绥示意下退到了门外。
邓绥放下水杯平静地说,“皇子刘胜午前确实入宫,求见陛下。想不到你这么快也听说了。”
刘庆身体微微前倾:“胜儿他,许久未见陛下,也该来一次了……”
“胜儿献了两样东西。”邓绥顿了顿,“一是纸。”
“纸?”刘庆一愣,“麻纸而已,有何稀奇?”
“不是麻纸。”邓绥说,“是用构树皮、桑皮、竹所造,质地细密光滑得多。据说,是今日刚试制出来,总共也没有几张。那些纸上都写满了字,是胜儿亲笔所书的颂词,赞颂陛下勤政爱民、威加四海。”
刘庆皱了皱眉:“儿子为父亲献颂词,倒也应当。只是他专程回宫,就为了献酒献纸?”
“自然不是。”邓绥抬起眼看向刘庆,“还有第二样东西:从北邙私社起获的证物:邓朱巫蛊所用的绢书。”
刘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能想到,这肯定是那个黑脸恶徒有意留下的,可能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这些可恶的奴婢,一个个都心思险恶,不能信任!
邓绥继续说道:“皇子胜不只献了此物,还呈了详尽的帐目,据说是私社自己详细记录的。”
刘庆沉默片刻:“证物如今在何处?”
“陛下一同交给了我和郑众。”邓绥说,“这些证物确实大大有助于此案。”
“那……”刘庆喉结滚动,“邓朱一家,已下狱了吧?”
“清河王报天子之后,立刻上门捉人,不止邓朱。”邓绥象在说一件寻常事,“其长子邓奉也一同下狱。次子邓毅虽已死罪在身,但迟迟未杀,现在也须重新提审。阴后三位兄弟阴秩、阴辅、阴敞,午间也已下狱。此刻,怕是已经开始讯问了。”
刘庆听到“讯问”二字,眼皮跳了跳。巫蛊属大逆,必然会用重刑。那几人养尊处优惯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阴后……”邓绥顿了顿,“陛下念她毕竟是一国之后,未下狱,只禁足于椒房殿。殿中内侍全数更换,还有虎贲郎轮守。没有陛下手谕,她出不了殿门半步。”
刘庆长长吐出一口气,象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抬眼看向邓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内一时寂静。邓绥招招手,有侍婢过来倒水。
又过了几息时间,刘庆才低声道:“此时若说一句‘恭喜贵人’,是否……不合时宜?”
邓绥没有回答,默默喝水。她想起今晨面见天子时,没有对清河王说出口的话。
“清河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确实了解陛下。当初纵容下属借私社敛财,便料定即使事发,陛下也不会深究于你,是么?”
刘庆说:“贵人言重了。而且那私社恶徒所为之事,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邓绥说:“我信。陛下也信。巫蛊之事被清河王发觉之后,不也及时告发了么。”
邓绥没有纠缠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闲聊着:“我入宫多年,未曾生育。所以一直不明白,为人父母者,为了孩子,究竟需要准备多少钱财,才算足够?”
刘庆小心翼翼地说:“为了子孙计,多留些钱财,总是没错的。”
“确实。”邓绥话锋一转,“我总是提醒我那几个兄弟,他们只是中人之才,应小心谨慎,这次却又谨慎过了头。以后我必将更多提点他们,也请清河王与他们公事公办,不要私交过深。否则,我怕他们又不清醒。”
“那是自然。”
“胜儿还禀报一事,他从私社之中搜出大量黄金钱币丝帛地契等物,并且全部运回了他的庄园。”
刘庆只觉得心脏一紧。唉,就知道会如此。
“难道胜儿要,据为己有?”
“非也,胜儿说,要按照私社中记录的帐目,查找事主,一一归还。陛下对此举更是大加赞赏,命河南尹、洛阳令相助。”邓绥回答。
“理当如此,皇子贤矣。”刘庆说。不过他稍微一盘算就知道,邓朱家的马蹄金,恐怕是不用还了!
“这不重要。”邓绥说,“妾的意思是,世上有许多事,不是钱财能做到的。清河王一世清名,如今有了遐疵。就算天子不在意,难道清河王自己也不在意?”
“这……”刘庆仔细品味着邓绥的话,“中兴之后,诸候王只食封,无治权,且封地狭促;侯国置相一人,主治民,如令、长,不臣于列侯。所以诸王于封地中,如同监牢而已。我能得天子倚重长居洛阳,确实罕见。”
邓绥点点头:“天子可以重恩于清河王,但为子孙后代计,清河王不可视之当然。需知,令名一破,钱帛难买。”
刘庆仔细想了想,说:“然。我毕竟受此案牵连,或许……应自请就国,以示自省?估计不久之后……”
“不久之后,天子又会召清河王回京师,以示孝悌之意,如此一来,便无可指摘。当然,妾一生谨慎,才有此想,许是想多了。清河王思之而已。”
确实,战战兢兢,不想出遐疵,这是邓绥一贯的作风。刘庆已经习惯了天子的青眼相待,久而久之,甚至觉得理所应当了。
但是,邓绥这么一说,刘庆可就多想了。
天子不近优容刘庆这个做兄长的,甚至也连带高看兄长的儿子刘祜,这可不光是因为刘祜自幼“聪明敏达”吧?
想到这一步,刘庆立刻做出了决定:“邓贵人谦虚了!本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女子低着头走进来,在门边停下,屈膝行礼。是赵玉。
光武旧制,汉宫后妃有皇后、贵人,其下有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宫人无俸禄,地位不高,但终究有名分。赵玉与邓绥关系紧密,常伴左右。
“贵人,清河王。”赵玉声音细细的,“妾奉贵人之命,去椒房殿探望,给阴后送了些果脯。”
邓绥颔首:“她可好?”
赵玉咬了咬嘴唇,抬眼飞快地瞥了刘庆一眼,又低下头。
刘庆已经不自在了,想要离开:“贵人既有宫务,我就先告退了。”
但邓绥抬手道:“无妨。赵玉,直说便是。”
赵玉这才小声说道:“阴后……她将果脯全扔在了地上。然后对妾说……”
“不必担忧,尽管告诉我。”邓绥说。
“她说,邓贵人如今是得意了。可别忘了汉家天子一贯薄情,高后病逝后的吕氏,孝宣皇帝时的霍家,乃至不久前的窦宪,哪个掌权的外戚有好下场?下一个,就轮到……”
赵玉说完,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邓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赵玉说完,她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赵玉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邓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已凉了,她也不在意。
“阴后这话,”她忽然自言自语,“说得倒也没错。”
刘庆赶快安慰道:“贵人言重了!陛下待贵人恩重,待邓氏亲厚,岂是前朝可比?阴后不过是困兽之言,贵人切莫放在心上!”
“是啊,困兽之言。”邓绥轻轻笑了笑:“但为了汉家天下,妾怎能不尽力呢?”
“贵人所言,极是!”
刘庆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邓绥仍坐在席上,侧对着他,目光望着殿外。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