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冲出大门,沿着向南的土路疾驰。
班勇跑在最前面,他伏低身子,眼睛扫视着路面和两侧的田野。田广跟在刘胜侧后方,手里攥着缰绳,脸色紧张。
刘胜的心跳得厉害,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官道在前方分岔,一条继续向西,一条转向西北通往孟津方向。班勇勒住马,回头看向刘胜。
“公子,走哪边?”
刘胜喘着气,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视。
周平是昨天夜里偷的弩,如果他一早出发,现在可能已经走出很远了。他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就象大海捞针。
而且,他会在官道沿途埋伏吗?
不对。
刘胜忽然勒住马。他想起一个问题:周平怎么动手?
清河王出行,就算再是“自请思过”,随行的护卫、仪仗绝不会少。车驾周围必然有层层保护。周平一个人,就算拿着再好的弩,怎么可能突破重重护卫,准确射中藏在车驾里的清河王?
除非……
刘胜猛地抬头:“他不是要在路上动手。”
班勇看向他:“公子的意思是?”
“路上护卫太严,他没有机会。”刘胜语速快了起来,“他需要一个地方,清河王必须离开车驾,护卫会分散开,而且他有机会瞄准。官道上没有这等地点。”
班勇想了想,脸色变了:“渡口?”
“对,渡口!”刘胜说,“孟津渡口。清河王要渡河,就必须落车,步行登船。那时护卫要戒备水面、维持秩序,不可能象在路上那样紧紧围着车驾。而且渡口人多嘈杂,容易隐藏。他可能在那里等着!”
几人便走距离更近的小路,径直朝孟津方向奔去。
孟津离洛阳不过二十里左右,几人策马疾驰,并没有用太长时间,前方就出现了黄河的轮廓。水汽混在风里扑面而来,隐隐能听到水声。
再近些,便看见了渡口的屋舍和停泊的船只。
最大的那个渡头果然已经被清空了。寻常的渡船、货船都被驱赶到两侧,附近站着持戟的兵士,还有几个穿着吏服的人在来回走动。
一队车驾仪仗停在渡头外的空地上,华盖、旌旗在河风中微微晃动。看架势,清河王的车队刚到不久,正准备登船。
刘胜和班勇在不远处的土坡后勒住马。从这里能看清渡头的情形,但又不至于太近引起注意。
“公子,你看!”班勇指向渡头左侧一片芦苇丛生的河滩,“那边小船能靠岸,也藏得住人。”
刘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河滩离渡头有段距离,芦苇长得高,确实是个隐蔽的所在。如果周平藏在里面,既能看清渡头登船的情况,又能利用芦苇掩护自己。
“过去看看。”刘胜道。
两人下了马,将马拴在坡后的树上,猫着腰靠近河滩。他们沿着河岸走,尽量借着地势和灌木隐藏身形。快到芦苇丛时,班勇示意刘胜停下,自己先摸了过去。
他在芦苇丛边缘仔细查看了一会儿,又拨开芦苇往里走了几步。出来时,对刘胜摇了摇头:“没有人。但有脚印,新鲜的,看大小象个男子。还有……这里有一片芦苇被压倒了,象是有人长时间蹲伏过。”
刘胜心一沉。周平来过这里,但现在不在了。他换了地方?还是已经动了手?
他抬头看向渡头。那里,仪仗已经列好,几名官员模样的人正躬身等侯。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诸候王服饰的身影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落车。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步态,确是刘庆无疑。他在几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朝登船的木板走去。
木板搭在码头和船之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那是一艘颇为宽敞的官船,已经下了锚,船夫在船头等侯。
刘胜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码头四周。兵士、官吏、船夫、侍从……没有周平的身影。他又看向水面。主码头附近的船只都已被清走,只有那艘官船和几艘巡查水面的小舟。
等等。
刘胜的视线定格在官船侧后方,大约二十步外的水面上。那里慢悠悠漂来一艘小船,窄窄的,象是打渔用的舢板。船上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码头,正慢慢划着桨,象是要从官船后面绕过去。
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小船这时正好划到官船侧后方,与登船的木栈形成了一个斜角。船上那人忽然停下了划桨,转过身来,不是周平还能是谁!
“快快随我过去!”刘胜招呼班勇随他靠近,但是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了驻守在渡头附近的甲士。甲士作势要拦住他们,刘胜着急,说道:“我是皇子刘胜,欲来相送,但路上耽搁,你们不要阻拦!”
班勇也拿出了羽林郎的符牌自报身份。甲士们半信半疑,但刘胜已经看见周平手里端起那张黝黑的手弩,弩箭已然上弦。
“快拦住他!”刘胜大叫。
甲士们也看见了此人,发现他并不是但刘胜是最先冲出去的,脚下不停,看准那艘小船的位置,纵身一跃!
“砰”的一声,刘胜没能落在小船之中,却扒住了船舷。船身剧烈摇晃,周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身形一歪,手中的弩却在这一瞬间扣发了。
“嘣!”
弩弦震响,箭矢离弦。
班勇也跟着跳过水面,他跳得比刘胜远,直接落在了周平身上,将其狠狠扑倒在船板,夺下他手中的弩。
而那支射出的箭,划过一道平直的线。“噗”的一声轻响,箭镞扎进了刚刚走到木板中段的清河王刘庆身上。
刘庆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左胸。深色的朝服上,迅速洇开一团更深的颜色。
“有刺客!”
“保护清河王!”
码头上瞬间大乱。护卫们拔刀涌上,将刘庆团团围住。兵士们冲向水边,长戟对准了那艘摇晃的小船。船上的班勇已经将周平死死按住,反剪了他的双手,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刘胜。
刘胜艰难地爬上船,看着码头上乱成一团的人群,看着被护卫簇拥着、肩头插着一支箭的清河王,看着被班勇制服在船上的周平。
这一箭,到底射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