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奇又嘲讽了一句:“我的国王,你们前国的兵是怎么回事。任尚已经喝成了烂泥,身边也没几个亲兵。可是,你的卫士和士兵,居然还是让他们逃了!我们死的人也更多!”
尉卑大说:“怪我?怪我前国的兵不行?你不也打不过喝醉的任尚!”
农奇冷笑一声:“是谁在任尚抓住我女人的时候,还在尤豫?是谁在我扑上去的时候,居然不敢帮我一起对付任尚?我们手边连把刀都没有,只有切肉的钝刀……加之那个该死的粟特商人康万达,居然丢下他满骆驼的丝绸和琉璃,把马送给了任尚……”
尉卑大还捂着脸,此时好象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的热血,突然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抱怨“哎呀!哎呀!我就该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啊!大不了,去它乾城,找西域副校尉,找长史,告他任尚酒后无德,凌辱属国王后,把事情闹到洛阳去!任尚必定被天子惩治!我们虽然丢了脸,但至少……至少国祚能保,性命能保啊!何至于象现在这样,成了反贼!”
“忍?去它乾城告状?我今天真的听到了天下最大、最可笑的笑话!哈哈哈哈!”
农奇放肆的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只好止住笑,盯着尉卑大说:“事情已经做下了。害怕有什么用?后悔有什么用?如今,你车师前国,能战的士卒接近两千;我后国,至少也有这么多。加起来,有四千人。任尚向东逃跑,西方的它乾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任尚过几日带着汉军过来,能有多少人?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不一定?农奇,你别自己骗自己!要是汉军真来了一千,不,哪怕只是八百披甲持戟的正卒,结阵而来,我们这四千人,真能挡得住?”
农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柳中城土黄色的屋顶,和北方清淅可见的天山。
“尉卑大,”他没有回头,“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真的暗通北匈奴吗?”
尉卑大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告诉你。北匈奴的逢侯单于……和他帐下的贵族、勇士,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着,有一天,能夺回焉支山,夺回祁连牧场,恢复他们挛鞮氏历代祖先的光荣,想着让匈奴的铁骑,再次弛骋在从草原到西域的广阔土地上。”
尉卑大心中有个声音幽幽说道,这都是妄想罢了。但是他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相信农奇。
“而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中断过联系。”
尉卑大的求生欲,让他肥胖的身体弹了起来。他冲到窗前,抓住农奇的骼膊催促:“我的好后王!那你还不赶快去!去寻那逢侯单于!告诉他车师已反,汉军在西域空虚!请他立刻发兵南下!”
农奇甩开他的手,说:“我当然要去。现在就去。柳中不能久留,任尚虽逃,万一派人去了它乾城,那就不妙。”
他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破损的衣袍,检查伤口包扎是否牢固。
尉卑大焦躁地在官署里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对,对,要快,要快……带上足够的礼物,金器,好马……”
忽然,他象是见到蝎子一样,顿住脚步,问农奇:
“我的……我的好后王,你此去寻来匈奴大军,自然是好的。可是……”他咽了口唾沫,“单于的铁骑南下之后……不会……不会顺手柄我也给……?”
农奇正在系紧腰间皮索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尉卑大那张胖脸,好象有点惊讶。
随即,他嘴角扯开,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的好前王,你是在担心,我借匈奴人之手,报我兄长涿鞮之仇?”
尉卑大被说中心事,低着头不说话。
农奇走近两步说:“你觉得,若不是你当年告发他暗通匈奴,若不是汉军发兵讨伐,将他逼死在漠北……这车师后王,轮得到我来做吗?”
尉卑大没有回答。
“现在,”农奇拍了拍尉卑大的肩膀,“你还是先回到交河城,好好整顿你的士兵,修补他们的铠甲,磨块他们的刀,准备好足够的粮食、马料。至于将来的事……等我们能活到将来,再说吧。”
尉卑大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你快去!”
农奇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官署,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走!”
尉卑大站在窗口,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革带。这才想起,他的佩刀,昨夜丢在春和楼了,还没有找回来。
就在车师人手忙搅乱的时日,任尚一行人历经数日艰苦跋涉,终于看到了伊吾城墙的轮廓。
这里虽然属车师,但是一直被汉卒占据,只因这里是离凉州最近的据点。
不过就算近,也有差不多九百汉里。
这是一座扼守西域东大门的屯戍堡垒。虽然“宜禾都尉”的官职,在二十多年前的建初二年就已废置,但作为汉军出玉门、入西域的第一处重要据点,其根基尚在。
任尚一行的到来,早就被路上的烽燧报知城中。戍卒的号角短促响起,城头人影晃动,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身着旧皮甲的军侯,身后跟着约两百名手持长戟、弓箭的戍卒,虽然衣甲不算崭新,但队列齐整,眼神警觉。
城内除戍卒营房、官署、武库、粮仓等军用设施外,也有不少的土坯民居,升起缕缕炊烟,显然居住着随军家属、屯田民以及在此谋生的西域本地民众,总人数约有四五百。
任尚立刻占据了都尉旧署,命令本地军侯会同梁慬,彻底清点城中所有储备。
武库中,环首刀、长矛上千馀件,虽然制式有些老旧,但刃口大多经过打磨;擘张弩二百馀张,弩箭一万支;甲胄也足够。
粮仓里虽是陈粮,但数量充足,粗略估算,足供现有全部人员半年之需。水井充足,马厩中亦有近百匹战马与驮马,虽非上佳,却也堪用。
听着梁慬一一报上这些数字,任尚背着手,脚步越来越稳:“数目与上次上报时,几乎一样。”
“然。兵器甲胄尚可,粮草充足,戍卒也算精锐。”梁慬清点完毕,“都护,伊吾卢此地可据。然则,车师叛旗已举,消息恐将蔓延。为万全计,仍应即刻遣快马东归,飞报敦煌,陈明变故,请敦煌太守乃至凉州早作预备,以策应西域?”
“敦煌?求援?”任尚脸色一变,忽然显得象是被触怒了。
“梁司马!本都护早已说过,此事,车师之事,足以自平!它乾城有汉卒两千,各国调集驻守汉卒,再得两千,四千大军,足以碾碎车师!何况还有本地士卒。何须惊动敦煌,劳师动众,让朝廷觉得我西域都护府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