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场不拘形式,甚至彻底抛开了羞耻心的热烈求婚。没有鲜花装饰,没有旁人看着,就只有两人之间直白又滚烫的对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飘着。
“你可别后悔啊。” 尼禄盯着莱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故意压着的紧张,手指头悄悄攥紧了衣角。
“绝对不会。先说好了,我特别喜欢你。” 莱特的声音比平时稍高一点,像是在强调这份心意,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抬起头,视线在尼禄脸上扫了扫,才扔出一句 “别开玩笑了”—— 语气里没多少反驳的劲儿,反倒透着点不知所措。
“明明是我更喜欢你才对。” 尼禄马上接话,眼神亮得厉害,之前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好不容易引导出满意的答案,尼禄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连耳根都跟着发烫,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紧绷的情绪一放松,全身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她膝盖微微发颤,差点双腿一软跪下去,赶紧用手撑了下窗框才稳住。
鼻尖前就是他 —— 莱特?恩兹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还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煤灰和铁器的味儿。
瘦削凹陷的脸颊,加上头发上薄薄盖着一层煤灰,有些碎发粘在额角,从刘海缝里露出来的右眼,目光总是晃来晃去,没办法固定在一个地方,更没法聚焦到尼禄脸上,想必是因为重度弱视的缘故。在旁人眼里,这样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健康人。
可另一方面,好久没这么近距离仔细看莱特的尼禄,这会儿却觉得他的模样意外让自己心动。轮廓整齐的睫毛垂下来时能遮住眼窝的阴影,挺直的鼻梁线条很利落,还有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一看就带着他平时固执的性子。尼禄盯着这些细节,不知不觉就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
没错,莱特的脸就在自己鼻尖跟前,近得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
为了靠近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他,尼禄整个人从窗外探进来,半个身子都越过了窗框,衬衫的袖口蹭到窗沿上的灰尘也没在意。
突然,尼禄的目光停在了莱特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煤灰,可两人这会儿的距离近得只要稍微往前凑一点,就能贴在一起。而因为视力不好、没法判断距离的莱特,根本没发现这事儿,还在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等尼禄说话 ——
尼禄的喉咙不由得发出一声吞咽的轻响,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明显,可下一秒,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就把她裹住了,脸颊瞬间热得像烧起来一样。
“唔啊……”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眼神也慌乱起来。
—— 我、我在想啥啊!?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血液 “嗡” 地一下冲上脑门,浑身瞬间冒出冷汗,连手心都湿了。
就算再冲动也该有个分寸吧 —— 她正为自己刚才的想法羞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儿,可转念一想:不对,等等 —— 莱特都答应自己的求婚了,也就是说,以后两人就是夫妻了。既然事儿都快成定局了,夫妻之间亲近不是很正常吗…… 那、那应该没啥问题吧?偶尔接个吻又算啥,本来就是情侣该做的事。
“喂。” 莱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点疑惑,他伸出手,在面前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尼禄在哪儿。
“没问题的。” 尼禄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完全走出来,顺口就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喂!” 莱特皱了皱眉,手往前又伸了伸,碰到了尼禄的胳膊,“你说啥没问题啊?”
“—— 啊!?” 尼禄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答非所问,赶紧把飘远的心思拉回来,看向莱特紧绷的脸 ——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你别不说话啊,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我跟前琢磨啥呢。” 莱特的手指在尼禄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啊,抱、抱歉。” 尼禄赶紧道歉,把刚才的胡思乱想彻底压下去,“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 跟我在一起,你得受这些事儿哦。” 莱特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轻轻抠着裤子的布料。
他微微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我没法察觉周围的小动静,走路的时候会没注意到地上的东西,不仅会打翻好多东西,就算是平坦的地面也会摔跤,吃饭还得靠别人喂,连自己穿衣服都要花好久…… 更何况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了,遇到危险的时候,说不定还得你反过来照顾我,肯定会给你添数不清的麻烦。”
“这种事儿……” 尼禄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 我又不是现在才知道这些。从决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些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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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高涨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尼禄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有点疼,却能让她保持清醒。她能明白莱特想表达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以后会后悔,怕自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会自卑也没办法,可是 ——
—— 都这会儿了,都已经答应求婚了,咋还说这些呢?
“我没办法完全体会你的难处,也知道以后可能会遇到好多麻烦。但正因为这样,我才……” 尼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想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才更想跟你在一起,一起面对这些啊。”
“我会给你惹好多麻烦的,到时候你再改主意就晚了。” 莱特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固执,也带着点不确定。
—— 啊?
尼禄眨了眨眼,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明白他这话啥意思。啥叫改主意就晚了?
“太晚了…… 是指啥啊?” 她忍不住追问,身体又往前凑了凑,想更清楚地听莱特的回答。
“让我下定决心。” 莱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犹豫。
他突然抬起手,动作有点慢,却很稳,在尼禄眼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掌心朝上,明显是在等她回应:“握住我的手。”
“啊,嗯。” 尼禄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可莱特握得比她想象中用力得多,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啊!” 尼禄被这突然的力度惊到,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她的肌肉本能地绷紧,想稍微挣开一点,可莱特却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会突然跑掉似的。
他抬起头,虽然视线依旧没法聚焦到尼禄脸上,却努力朝着她声音的方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已经忍不下去了,不管发生啥事儿 —— 不管以后会有多少麻烦,不管你会不会觉得辛苦,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太过激动的情绪让尼禄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看来自己的求婚,彻底点燃了莱特心里的热情。暖意像是顺着紧握的双手传了过来,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让她全身都变得滚烫,连思考都没法顺顺利利进行。胸口甚至因为太幸福,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却一点都不难受。
“说点啥吧。” 莱特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尼禄的手背,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带着点期待。
“啊?啊…… 呃,我也…… 不、不会放开你的手…… 哦。” 尼禄的脑子还是有点乱,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可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想让莱特感受到自己的决心。
—— 真、真怪啊?
两人的主动被动完全反过来了。就在不久前,还是自己主动求婚、带着点 “逼” 莱特的架势,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可现在情况彻底反过来了,已经 “下定决心” 的他,不仅语气坚定,还能用这么用力的动作、直白的话,一步步朝自己靠近,把主动权拿了过去。
尼禄当然开心,开心得想笑,眼眶都有点发热。可就算再开心,她也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毕竟以前都是自己更主动些。害羞和喜悦混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连看都不敢再直视莱特的脸。但即便如此,放开莱特的手又实在舍不得,那双手虽然没多少力气,却握得很稳,能给她安全感,尼禄只能手足无措地四处乱瞟,一会儿看窗外的天空,一会儿看房间里的桌子,就是不敢看面前的人。
就在这时 ——
尼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房间里除了她和莱特的呼吸声,好像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憋着啥 ——
“………… 罗尼?”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视线往房间深处移过去。
没错,现场不止他们两个人。莱特所在的房间深处,靠近锻造炉的地方,还站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来自军国的青年 —— 尤夫?本,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正用带着几分温柔的目光,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没说话,也没上前打扰。
另一个则是莱特唯一的徒弟 —— 罗尼。
她是个穿着锻造工作服的娇小姑娘,衣服的下摆还沾着机油的印子,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细细的胳膊。因为真实身份是恶魔,所以认识了快一年,她的身高还是没咋变,依旧比同龄的女孩矮一些。以前那一头长到腰际的金发,因为之前 “魔剑精制” 付出的代价,已经剪到了齐眉的长度,额前的碎发整整齐齐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剩下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小团,像个小小的丸子,和师父莱特一样,头发上也沾了层薄薄的煤灰,连耳朵尖都蹭到了一点。
罗尼的脸颊上挂着大颗的泪珠,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她的工作服上,晕开小小的湿印子,她明显是在哭,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之前没发现她,是因为她一直用双手捂着嘴,指缝里偶尔漏出一点抽气的声音,却努力忍着不让呜咽声传出来。恐怕是早就来了,看到两人在说话,不想打扰他们俩,才一直站在那儿没动吧。
连这种小事都想得这么周到,不吵不闹,还懂得体谅别人,她真是个懂事又温柔的姑娘。尼禄看着她,心里也软了下来。
“罗尼她…… 咋了?” 莱特听到尼禄的声音,也朝着房间深处的方向转了转头,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是听不到罗尼的声音,只能靠尼禄的话判断情况。
听到莱特的疑问,尼禄 “嗯” 了一声,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朝罗尼招了招,声音放得很柔和:“过来吧,没事儿的。”
罗尼睁着湿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了看尼禄,又看了看莱特,停顿了几秒,才像被电到似的,迈着小步子,快步朝他们跑了过来,鞋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接着,她跑到莱特面前,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势扑进了莱特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怎、怎么了!?”
“恭喜!恭喜你们呀!”
莱特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牵着尼禄的手。他在原地愣了两秒,等彻底看清冲过来的人是罗尼时,肩膀上紧绷的劲儿才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微微低下头,任由少女扑进怀里紧紧抱着自己,还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指尖顺着头发慢慢摩挲。
“没必要为这点事儿哭吧。”
“可是!我从昨天就一直特别担心啊!就怕你们出什么岔子,连觉都没睡踏实!”
“啊,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惦记。”
“就是说嘛!真是的!不过现在没事就好,总之恭喜你们!”
罗尼把头埋在莱特的衣服上,放声哭了起来,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莱特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尼禄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依偎的样子,眼角突然一热,她赶紧侧过脸,用指尖悄悄擦去刚涌出来的眼泪,又飞快转回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罗尼是莱特?恩兹唯一的徒弟,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自从莱特视力开始下降,罗尼就天天守在他身边,帮他收拾锻造工具,提醒他走路时小心台阶。要说谁最为莱特失明的事儿心疼,那肯定是罗尼。可就算心里再难受,她也从没在莱特面前露过软弱,总是挺直腰板,把情绪都压在心里,一直硬撑着守在他身边支持他。对莱特来说,罗尼绝对是没人能代替的存在,是他黑暗里能抓住的唯一光亮。
正因为有罗尼一天不落的支持,莱特才能在看不见的难处里没放弃,还一直琢磨锻造的本事,甚至敢直面各种困难,现在还干脆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尼禄看着眼前的画面,在心里悄悄念叨:谢谢你,罗尼,谢谢你一直陪着他。
就在心里说出感谢的瞬间,罗尼好像真的听见了这句话似的,慢慢抬起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睫毛也被眼泪打湿,粘在一起,却又忍不住咧开嘴,一边哭一边笑,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尼禄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愿意一直陪着莱特。”
“不,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 是他愿意接纳我,还愿意跟我定婚约。”
“这样一来,你们俩就能顺顺利利当夫妻,变成一家人啦!以后咱们就能天天一起吃饭了!”
尼禄被这话突然逗得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有点意外,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眼里也有了笑意。
“不对哦。”
“啊?哪儿不对呀?” 罗尼眨着哭红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尼禄。
“不只是我们俩,你也是一家人。说得更准点,还有我妈、菲欧和舒雅,以后咱们大家都是一家人。结婚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把更多在意的人凑到一块儿,互相照应。”
“呜呜…… 我一想到以后要跟大家一起过日子,还得学好多东西,心里就有点慌,怕自己做不好。”
“没事儿,以后会更幸福的,你只要做好准备,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走就行。”
“好的 ——!”
尼禄对着虽然哭得厉害,却还是用力点头、一脸认真的少女笑了笑,然后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莱特。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腰上别着的刀,指尖在刀柄上顿了顿,才认真地说:
“莱特,有样东西我必须还给你。”
那是之前去救困在火山洞里的莱特和尤夫时,罗尼临时借给尼禄的直刀。当时情况紧急,用完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后来罗尼特意找到尼禄,拜托她亲自把刀交给莱特。之后几天,两人都因为各自的事儿忙着,没机会碰面 —— 或者说,尼禄每次走到工坊门口,都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开口 —— 所以直到今天,才能把刀正式还回来。
尼禄站在原地,把事儿的经过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莱特听完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伸手去接。
“暂时不用还我。”
“…… 这样真的行吗?这毕竟是你的东西啊。” 尼禄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又问了一遍。
“那就是圣剑做好前凑合用的刀,现在你拿着更有用,你先拿着吧。”
“…… 我知道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的,肯定会。”
到时候,要用他亲手打造的圣剑来换 —— 尼禄在心里补了这句话,她相信,凭莱特的本事,肯定能锻造出那把能救大陆的圣剑。现在暂时拿着这把刀,对她来说,也是信任他的一种证明。
“那我先回去了,城里还有好多事儿得处理,要是晚了该耽误进度了。”
“好,城里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嗯,谢谢,你也多保重。”
尼禄说完,又看了一眼莱特和罗尼,才转身快步离开 “罗妮” 工坊。她走在石板路上,能隐约听见身后工坊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在外人看来,他俩刚才的道别可能有点冷淡,没拥抱,也没多余的嘱咐,尤其对已经定了婚约的男女来说,实在不够浪漫。但尼禄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在意,从来不用靠这些表面功夫表达,这样就挺好。
“典礼、婚戒还有喜宴,我都不想要 ——”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脚步没一点儿停顿。
这不是假话,对她来说,只要莱特能接受自己的全部,愿意跟自己一起面对以后的困难,就够了,而且莱特还郑重地说过 “绝不放开你”。这样的结果,尼禄已经很满足了,没别的贪心念头。
独立自由都市的情况还是不好,街上能看到不少走得匆匆忙忙的人,偶尔还能听见小声的议论 —— 但尼禄的脚步没一点儿犹豫。
我们没问题的…… 就算遇到再多困难,我们也能接着战斗下去。尼禄心里,对这些摆在眼前的危险没有一丝绝望,反而满是勇气。她在心里念叨完,用力点了点头,挺直腰板,迈着坚定的步子朝市区中心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之后 ——
尼禄刚走到市区广场,就被围过来的市民挡住了路。大家看着她的眼神都特别温暖,还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说 “恭喜”。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工坊里跟莱特说的话,大概被路过的人听见了,现在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赶紧低下头,转身就往 “罗妮” 工坊的方向冲回去。与其说她是回去解除可能有的术式,不如说更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开大家的目光。
当天晚上,罗尼躺在起居室的简易小床上,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了。白天因为莱特和尼禄定婚约的事儿,她一直特别兴奋,现在睡眠也变浅了。虽然白天一整天的锻造活儿让她浑身累得慌,胳膊腿都有点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但脑子却特别清醒,一点儿困意都没有。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然后突然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子,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
声音是从屋外的院子方向传来的 —— 隔着一面墙,能清楚听见 “咚、咚、咚” 的声响,断断续续的,节奏也不均匀,听起来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闷响,却又更厚重些。罗尼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小心地打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把眼睛凑过去,偷偷往外看。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莱特就站在院子中间,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领口敞着。他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一圈圈散开。他双手握着长柄大锤的柄,胳膊使劲,把大锤举过头顶,再猛地往下挥,砸向面前的稻草堆。大锤敲打的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稻草,稻草堆得挺厚,至少有半人高,被大锤砸到时会发出沉闷的声响,还会有几根稻草飞起来。莱特站在原地,默默地挥着锤,一遍又一遍砸向稻草堆,动作没一点儿停顿。
偶尔他会因为看不见打偏,大锤的锤头直接砸到地上,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每次这样,他的身体都会跟着晃一下,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但他从来不停,总会赶紧站稳,重新调整握锤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后,再把大锤举起来,接着敲打。同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直到额头冒出细汗,他也没歇过。
“……”
罗尼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手指紧紧抓着百叶窗的边,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那把长木柄加铁锤头的大锤,是锻造时专门用来把热铁块拉长的工具,光锤头就有十几斤重,整个分量挺沉。平时锻造的时候,得双手抓紧柄,把它举到头顶最高处,再用尽全力挥下来,让铁锤头精准地砸在热铁块上。落点准不准、挥锤的角度对不对、用的力气够不够,每一项都得讲技术,差一点儿都不行。莱特现在练的,就是这些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动作。罗尼自己刚开始学锻造的时候,只要有空,也会搬来稻草堆,对着稻草练挥锤,一练就是大半天。
最近这半个月,莱特又开始做这种练习了。
现在他完全看不见,根本没法靠近高温的熔炉,更没法做复杂的锻造活儿。之前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工坊的角落,凭着经验在旁边指导罗尼,光说话指导就已经把他的劲儿都耗光了。更别说锻造了 —— 就在一个月前,他就连吃饭、穿衣服、走路这些日常事儿,都得罗尼在旁边提醒、帮忙才能弄好,稍微不注意就会撞到东西。没法参与锻造的莱特,自然没机会像以前那样挥大锤。虽说除了锻造的天赋,他的剑术也不错,但现在眼睛完全看不见,连基本的瞄准都做不到,根本没法加入战斗。
可就算这样,莱特还是天天坚持练习。有时候像今晚这样在院子里练挥锤,有时候会在屋里拿起木刀做空挥的动作。看不见的他,经常因为动作偏了摔得鼻青脸肿,胳膊和腿上总带着新的淤青。罗尼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和绷带,帮他处理这些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劝他别再练了,可他从来不听。他没法坐着啥也不干,没法看着别人忙而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 —— 这大概就是他藏在心里的真心话吧。看不见的自己,到底还能做些啥?还能给身边的人搭把手做些啥?他想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找答案,哪怕过程再难也不放弃。哪怕是在和心上人定婚约的今天 —— 这个对他来说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也不例外。
罗尼看着莱特独自在月光下坚持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实在没法不管,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每天都被这种帮不上忙的感觉围着,为他发愁。
—— 我到底能为他做些啥呢?才能让他不用这么辛苦?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脑子里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去军国时发生的事儿。那时候,她跟着莱特一起去军国办事,偶然发现他看东西时总爱眯着眼睛,还老揉眼睛,追问之下,才第一次知道莱特的视力正在慢慢变差。当时她心里又慌又怕,抓着莱特的袖子,郑重地跟他保证:“我要当你的眼睛,以后我帮你看路,帮你看锻造的细节!”
罗尼的左眼本来就是莱特当年为了救她,用自己的眼睛换给她的。所以她和莱特早就说好,等莱特右眼也看不见的时候,自己就用这种方式,把他失去的左眼 “还” 给他,替他看清这个世界。
现在,莱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还不得不把关系到大陆安危的 “锻造圣剑” 的任务,全交给罗尼来完成。这种情况也不是谁故意安排的,或许从某种角度说,也能让她实现当初在军国许下的承诺。可每次拿起锻造锤,罗尼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
决定大陆未来的 “圣剑”,必须靠自己这个虽然学了几年锻造、却还不够老练,连简单的兵器都偶尔会出错的人来完成。这份任务太重要了,她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该让我来做吗?我真的能做好吗?这真的是我该担的任务吗?
“……”
从百叶窗缝里钻进来的冷空气,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让罗尼打了个寒颤。她轻轻关上百叶窗,转身走回床边,慢慢躺了下去。她闭上眼睛,一边听着屋外一直传来的敲打稻草的声音,一边反复琢磨这个没答案的问题,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独立自由都市,现在正面临着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街上的气氛比以前严肃多了。
恶魔和恶魔兵器从三天前开始,就老从城市外围发起进攻,已经有好几个守卫的士兵受伤了。城市北边的火山也开始活动了,每天都会喷发几次,喷出来的火山灰飘得满城都是,天空经常是灰蒙蒙的。地震也老来,有时候一天能震三四次,不少房子的墙都裂了缝。更让人担心的是,通过帝政盟国传来的消息,大家知道了大陆历史上最厉害的恶魔 “霍尔凡尼尔” 确实存在,而且对方已经正式发了宣战公告,目标就是这座独立自由都市。一堆困难缠在一起,让整座城市陷入了从来没有过的混乱,不少市民都在收拾行李,脸上满是不安。
面对接二连三的危机,市长宇国?哈斯曼昨天开了市民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要搬到军国去的计划,还详细说了搬家的时间、路线和要注意的事儿。市民们心里清楚,以现在城市的情况,几乎没别的选择,大部分人都沉默着接受了这个计划,只有少数人提了疑问,但最后也还是点头同意了。当然,也有不少人不愿意离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选择自己走,去其他国家找活路,但他们走了之后具体去了哪儿,路上安不安全,之后怎么样了,就没人知道了 ——
季节已经到了草木发芽的春天,路边的小草冒出了嫩芽,树枝上也长出了新叶子,可城里的人却没心思看这些生气。大规模的搬家计划今天也正式开始了,一大早,就有不少市民背着行李,在指定的地方排队,准备坐马车去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