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数次想象过见到孙悟空的情景，也不知在心中预演了多少话语，但当黑风真真切切看到岩缝中那只狼狈却目光灼灼的猴儿时，竟一时怔住，忘了言语。
那猴儿却已灵活地甩了甩被踩疼的毛手，一双金睛抬起，上上下下打量着黑风：
“咦？你这小妖，身上的味道古怪得紧……似跳出三界外，又不在五行中？”
黑风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怀中酒食放下，又掏出那些鲜灵灵的桃子，恭躬敬敬摆好：
“大圣爷，您要的酒菜和桃子，请您享用。”
“好好好！”孙悟空眼睛一亮，伸手抓过一壶仙酿，拔开塞子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他脏污打结的毛发淌下，他却毫不在意，咕咚咕咚连灌数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两百多年没尝过这般滋味了！”
又看着黑风笑问：“从那群鹰犬那顺来的？倒似俺老孙，喜做没本的买卖。”
黑风咧嘴谄媚：“嘿嘿，借花献佛，打小大圣爷便是我偶象。”
孙悟空听着甚为受用，又抓过一个桃子，三两口啃得只剩桃核，连核都嚼碎了咽下，这才抹抹嘴，金睛转向黑风：
“小妖怪，你怎寻到此处的？这五行山界，有如来老儿的佛法禁制遮掩，若非身负天庭敕令，或是名字不在那生死簿上的，绝难寻得门径。你，属于哪一种啊？”
黑风心中一凛。
名字不在生死簿上？自己这穿越而来的魂魄莫非算黑户？真不在册？
他按下翻腾的思绪，苦笑道：“晚辈也不知。只是得了位高人指点，又侥幸得了张符录，才摸到此地。”
“符录？”孙悟空眨眨眼，“拿来俺瞧瞧。”
黑风将袁守城赠予的符录交给孙悟空。
孙悟空观瞧片刻，随手甩回：“瞌睡虫，小把戏罢了。不过确非你这等小妖能轻易拿到的东西。糊弄外面那群看门狗尚可，你能进来，怕还是靠你自己。”
他挠挠脸颊，浑不在意：“不打紧不打紧，俺老孙这两百多年，闲得快要生出个鸟来。能有个小妖陪着说说话，倒也解闷。”
旋即又抓起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灵禽腿，边啃边含糊道：“那你来寻俺老孙，所为何事？总不会专程只为送这顿酒菜吧？”
黑风扯出个笑脸，斟酌着词句：“那个，晚辈是受人之托，来寻大圣您，还有您的几位结拜兄弟，看看可有解救之法。这地点，也是另一位大能告知的。”
“结拜兄弟？”孙悟空啃肉的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那副浑不吝的模样，“嘿，都是陈年旧事了。怎么，你想打听他们？”
黑风点头：“恩。乃是覆海大圣蛟魔王的后辈，名唤碧鳞公主。覆海大圣自与您大闹天宫后便失了踪迹，西海魔蛟一族受牵连，其中一位侄女流落至偏僻之地，寻到晚辈。她言道，若能寻到大圣您，或可知晓其族伯下落，族中或能设法营救。”
孙悟空用毛手蹭了蹭下巴，往上指了指那隐现金光的山巅，苦笑道：“你这小妖怪，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营救我等？你可见着上头如来老儿的金字压帖了？你揭得动吗？”
他复又叹道：“不过也难说。俺老孙是闯祸闯得太大，惊动了玉帝老儿，才请动如来亲自出手。其他几个兄弟，未必有此等待遇。”
黑风连忙点头奉承：“七大圣里，自是齐天大圣您本事最大、威名最盛！想来其他几位大圣虽被镇压，处境或不止于此。晚辈日后游历四方，若有机缘，或也能为大圣传递些消息，略尽绵力。”
孙悟空闻言，嘴角不易察觉地挑了挑，转而忽地问道：“对了，俺那大哥牛魔王，如今怎样了？可也被镇压了？”
黑风挠挠头：“平天大圣倒是未曾听闻被镇压。他亦是几位大圣中，眼下唯一仍声名在外的。而且——”
“而且什么？”
黑风面露一丝尴尬：“而且，传说其产业遍布四大部洲，天生的神仙、海里的龙王、地上的妖王，皆是他座上宾，端的……风光无两。”
孙悟空龇了龇牙：“哼！当年便是这个没胆气的，说什么同生共死，真到了要开打时，不知得了哪里的风声，领着底下人先溜了！还扯什么‘老婆要生了’！”
“俺说他老婆怎的早不生晚不生，偏偏那时候生？定是早和人谈好了买卖，望风先撒了！”
说到此处，他似犹不解气，又猛灌了一大口酒。
黑风心下恍然。
难怪了，做了“大闹天宫”这等泼天买卖，还能全身而退，事后更混得风生水起，连天上神仙似乎也睁只眼闭只眼。这牛魔王，定然在天庭有极硬的靠山。
不过想想原着，这位“平天大圣”后来的下场也颇凄惨。
靠山山倒，儿子被观音收了去劳教，自己遭满天神佛围殴，被哪咤拿着斩妖剑反复斩首……
风光，大抵也就这二百来年了吧？
混黑道的想洗白，哪有那么容易？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黑风也给自己满上一杯，往前一递。
孙悟空倒不端架子，毛手抓起杯盏，与黑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黑风擦擦嘴，复又问道：“大圣爷，那，其他几位大圣呢？覆海大圣蛟魔王，您可知他现在何处？”
孙悟空放下酒碗，金睛中闪过一丝追忆：“俺那蛟魔王二哥，是个暴脾气，本事却也是通天彻地。当初四海龙王被俺讹了定海神针和那身披挂，事后气不过，求他来花果山与俺计较。俺俩打了个天翻地复，战了个手平。”
“也正因此事，惊动了过路的牛魔王。便是他攒的局，请来各方通天大妖，结拜了兄弟。”
“当年除了俺，就数他闹得最凶，而且神神叨叨的。天天说什么‘妖族大祸将临’，若要自救，‘唯有掀了那凌霄宝殿’。”
“他当年和俺一同被押上斩妖台，天庭杀不死他，就把他镇压在西海‘困龙渊’底。那地方，寻常生灵不得入。你若有那本事，可去瞧瞧。”
西海困龙渊。
黑风暗暗记牢，至少对碧鳞公主算是有个交代了。自己或许救不出来，但他们魔蛟一族，或自有法子。
黑风复又好奇追问：“那其他几位大圣呢？”
“狮驼王，俺那四哥，”
孙悟空语气低沉了些，“被如来那舅舅设计，如今怕是压在狮驼国某处。他本是狮驼国国主，那地方当年人妖混居，倒也相安无事，算是一片净土。如今，想必早已改朝换代了罢。”
黑风一时语塞。
狮驼国，本来就是妖怪治下的国度？人妖共存的净土？
可原着里那地方，分明被金翅大鹏吃成了尸山血海，已是纯粹的妖国。白四娘也说，现今那里残酷无比。
他脸上表情突然一呆。
等等——
“如来舅舅？”黑风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大圣爷，如来佛主还有舅舅？他有几个舅舅？”
“哈哈哈！”孙悟空拍着地面，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妖当真有趣！有几个舅舅？亏你想得出来！”
他笑了半晌，才眯起那双火眼金睛，慢悠悠道：
“就一个。”
“混天大圣，鹏魔王，便是他娘舅。”
“若不是他，当年俺们兄弟几个，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黑风脚下一个趔趄，好悬没站稳。
混天大圣鹏魔王，就是金翅大鹏？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