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下魁首!文压武周,扬我国威——!”
洪亮的唱报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炸开了惊天动地的欢腾。
那等侯多时、黑压压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宵,惊起了皇城角楼檐下凄息的寒鸦。
“赢了!真的赢了!”
“十皇子!是十皇子拔了头筹!”
“哈哈哈!我就知道!押十殿下准没错!”
“天佑大夏,文脉昌隆啊!”
狂喜的情绪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读书人激动得满面红光,相互作揖道贺,仿佛那份荣耀属于所有大夏学子;深闺里派出的婆子小厮,更是脚不沾地地往各府后门奔去,急着将这天大的好消息传回。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股沸腾的热浪,便裹挟着庞大的人流,涌向了同一个地方——城北,千金坊。
“兑奖!快!老子押了十殿下三十两!”
“让让!我先来的!我押了五十两!”
“后面的别挤!牌号!都亮出牌号!”
千金坊那气派的大门,此刻几乎被人潮冲垮,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兴奋的呼喊、焦急的催促、银钱碰撞的脆响、伙计嘶哑维持秩序的叫喊,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坊内一角,张叁、李肆、王伍三个京都府的捕头,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将手中汗津津的押注木牌拍在桌上。
柜台后的帐房先生验过牌号,拨动算盘,随即高声唱道:“甲字柒贰叁号,押注十皇子萧宁夺魁,注银十五两,赔率一又二分,兑付……三十七两五钱!”
“我的娘咧!”
张叁盯着伙计推过来那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眼睛瞪得铜铃大,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确认不是做梦。
李肆则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抓起一锭银子反复摩挲:“真……真赢了!三十多两!抵得上咱一年多的俸禄了!殿下……殿下真是咱的福星!”
一向沉默的王伍,也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黝黑的脸上绽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哽:“当初在查案时,我就觉着,十殿下不是池中之物。这才多久……殿下已翱翔九天。这银子,是殿下带给咱们的福气,更是殿下给咱们这些粗人的……脸面。”
“对对对!”
张叁重重点头,小心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最妥帖的位置,仿佛那不是银钱,而是某种珍贵的信物。他望向皇城方向,眼神充满感激与敬仰,“殿下待咱们的情分,咱们得记一辈子。往后但凡殿下有用得着咱们这几个粗胚的地方,豁出命去也值!”
“走!”
李肆豪气地一挥手,“今晚东来阁,咱们兄弟三个,用殿下带来的福气,痛痛快快喝一场!为殿下贺!”
三人挤出依旧沸腾的人群,身影没入京都繁华的街巷。
而那关于十皇子萧宁的传奇、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及随之而来的泼天富贵,正随着无数张兴奋诉说的嘴,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京都的每一个角落,深深烙印在这个秋天的记忆里。
捷报如同插上翅膀的春风,几乎与午门外的欢呼同步,送入了长宁宫。
“殿下!魁首!您是魁首啊!”
孙云,刘壮几人几乎是连滚爬进小院,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
院内顿时一片欢腾。平遥郡主提着裙角雀跃不已,陈鸿等宫人满面红光,连连道贺。
萧宁躺在软椅中,初闻捷报时,眼中亦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赢了,而且赢得毫无争议。封王之路,终于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他嘴角微扬,接过平遥递来的清茶,浅啜一口,任由那淡淡的喜悦在胸中荡漾。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冯宝随后而至,带来了皇帝萧中天的口谕。
“陛下口谕:十皇子萧宁,文华耀世,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明日皇家围猎,乃大考终章,亦为彰我大夏少年英武之气。着尔务必参加,于武周使团面前,一展弓马,切莫坠了皇子气度,损了国朝颜面。待围猎终了,明夜晚宴,朕当集文武百官、两国使节,亲旨封王,以彰殊荣。钦此。”
冯宝宣完,微微躬身:“殿下,陛下对您期许甚深,明日围猎,还请殿下早做准备。老奴告退。”
冯宝走了,院内的欢庆气氛却微妙地冷却了几分。
“明日围猎?”
萧宁放下茶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本就不喜弓马,更无意在骑射上与人争锋,早就打定主意称病不去。
为何父皇会特意下口谕,强调“务必参加”?甚至将封王仪式,特意挪到围猎之后的晚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他沉吟之际,宫人来报:镇国公府赵慕兰小姐携弟赵无缺来访。
赵慕兰一身利落骑装,英气逼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赵无缺跟在姑姑身后,也是小脸严肃。
屏退左右后,赵慕兰开门见山,将武英殿上,四皇子萧逸如何出言阻止即刻封王、如何力谏将册封延至围猎后晚宴、二皇子萧晨与武周副使武承肆又如何附和的详细情形,一一道来。
“……殿下,”
赵慕兰声音压低,带着担忧,“我虽不知二殿下、四殿下具体图谋,但此事绝不简单。他们将封王与围猎强行捆绑,定有深意。围猎场上,弓矢无眼,马匹易惊……您明日,务必万分小心。”
萧宁静静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原本只是隐约的疑虑,此刻渐渐清淅,化作一片冰冷的阴云。
将最后一科“骑射”改为规模更大、人员更杂、场面更不易控制的“皇家围猎”,是前几日才突然定下的。当时他只觉事不关己,未曾深想。
如今看来,这改动本身,或许就是针对他布局的一环?老四他们,料定自己文试必胜,封王在即,而唯一能阻止或干扰封王的机会,就在这最后的“武试”上?所以千方百计,也要把自己逼入围猎场?
他们在谋划什么?
简单的让他在武周使团面前出丑,拖延或搅黄封王?不,恐怕没那么简单。老四和老二,都不是这等小打小闹、徒劳泄愤之人。
“多谢慕兰姐告知。”
萧宁抬眼,对赵慕兰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眼神却深邃如寒潭,“明日围猎,我会去。既然有人摆了戏台,点了我的名,我若不去,岂不扫了他们的兴?”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沉稳与决断。赵慕兰望着他,心中稍安,但那份隐忧,却如窗外渐起的夜风,盘旋不散。
夜色如墨,浸没了重重宫阙。
启元宫内,六皇子萧启独自立于庭院中,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穹。夜风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白日武英殿上面如死灰的惨败,封王梦碎时那剜心般的痛楚,此刻依旧在胸腔里燃烧、灼痛。但更深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疯狂与决绝。
老十必须除掉。不惜一切代价。
他干净俊秀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伪装的和煦,只剩下冰封的冷硬与孤注一掷的狰狞。
“李方。”他轻声唤道。
贴身太监李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聆听。
“去仪安宫,告诉四哥,”萧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淅冰冷,“明日,按‘升级后’的围猎计划执行。断金之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番,不容有失。”
“喏。”李方低声应道,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半个时辰后,仪安宫。
花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老二萧晨与老四萧逸对坐在窗边棋坪旁,谁也没有看棋盘,目光皆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李方带来的口信已经传到。
萧逸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凉而愉悦的弧度,仿佛猎人终于看到猎物一步步走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最深处。
“起风了。”
他轻声说,象是叹息,又象是宣告。
萧晨没有笑,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酷的厉芒。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与萧逸手中的轻轻一碰。
瓷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却单调的微响,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又迅速被窗外愈发呜咽的风声吞没。
“明日围场,”萧晨将冷茶一饮而尽,声音粗粝如沙石磨过,“也该清一清……碍事的枯枝烂叶了。”
灯花噼啪爆开一瞬,映亮两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幽深的杀机。
风穿过宫巷,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鸣响,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