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深处,林木渐密。
最初的狂热冲锋之后,人群很快按照亲疏、目标分散开来。呼喝声、箭矢破空声、偶尔的猎物哀鸣声,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
萧宁并不急于争抢。他控着马,不疾不徐地沿着一条溪流边缘行进,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环境。赵无缺紧随其后,倒是眼观六路,跃跃欲试。
“殿下,那边草丛在动!好象是只獐子!”
赵无缺压低声音,激动地指向左前方一片灌木。
萧宁搭箭引弓,动作流畅自然。然而,就在弓弦将满未满之际,他眼角馀光蓦地瞥见侧后方不远处林间,似有黑影一闪而过,并非野兽形态。
他手指一松,弓弦回弹,箭镞垂下。
“怎么了,殿下?”赵无缺疑惑。
“没什么,看错了。”
萧宁淡淡道,心中却警铃微作。那身影……有些熟悉。他收回目光,重新瞄准那灌木丛,一箭射出。“咻”的一声,灌木后传来一声短促哀鸣。
“中了!”赵无缺欢呼,策马过去捡拾猎物。
萧宁却缓缓收起弓,视线再次扫向方才那处林间。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不对劲。
他分明感觉到,自从进入这片相对深入的局域,暗处似乎总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粘在自己身上。
不是凤字营的明哨——他们的盔甲反光和行动规律萧宁观察过。是更隐蔽的,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窥探。
“殿下,好肥的一只獐子!”赵无缺提着猎物兴高采烈地回来。
萧宁点点头:“收好。我们往东边高地走走,那里视野开阔些。”
他决定主动改变路线,向更开阔、更不易被埋伏的局域移动。同时,手指在袖中一枚冰冷的铁质小环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孙云准备的响箭,必要时可发信号求援。
然而,就在他们拨转马头,欲往东行时——
“十弟!留步!”
一声呼唤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六皇子萧启单人匹马,从一片白桦林后转出,脸上带着略显急促的笑容,向他疾驰而来。
萧宁勒住马,眼神微凝。
老六?
他怎么单独出现在这里?按照他对这位六哥的了解,此刻对方应该正拼命狩猎以挽回昨日文试失利的部分颜面才对,怎会有闲情来找自己?
“六哥。”
萧宁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寻到了大猎物,需弟弟相助?”
他注意到,萧启的马鞍旁,猎物寥寥,且他引弓的右手手指上,并无频繁射箭留下的勒痕。
“十弟说笑了。”
萧启在数丈外停下马,笑容有些勉强,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为兄是追着一头罕见白狐至此,那畜生狡猾得很,窜到这边不见了。远远看见十弟身影,特来打声招呼。”
他目光扫过赵无缺马鞍旁的獐子,赞道,“十弟好箭法。”
“六哥过誉。”
萧宁语气平淡,心中警剔提到最高。
白狐?这片林子不象是有白狐出没的环境。
“十弟这是要往东去?”
萧启似随口问道,“东边高地开阔,怕是难有大型猎物藏身。不如我们兄弟合围,往西边那片混交林去看看?方才为兄瞥见似有鹿群踪迹。”
他指向西侧一片更为幽深茂密的树林,那里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晦暗。
萧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混交林地势更低,林木杂乱,视线极差,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多谢六哥美意。”
萧宁微微一笑,婉拒道,“弟弟骑射不精,还是在开阔处碰碰运气为好,免得进了密林,反而成了六哥的累赘。”
萧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焦躁,脸上的笑容却更盛:“十弟何必自谦?昨日策论震惊四座,今日骑射定也非凡。走吧,兄弟联手,收获定然更丰!”
说着,他竟策马又靠近了几步,姿态热络,仿佛真是兄友弟恭,欲携手狩猎。
赵无缺有些茫然地看着两位皇子,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
萧宁心念电转。老六如此反常地纠缠,硬要将他引入西边密林,其心昭然若揭。那片林子,恐怕就是为他准备的“舞台”。
不能去。
但直接强硬拒绝,恐其还有后手。
就在萧宁思索如何应对之际,异变陡生!
“咴——!”
萧启胯下的骏马,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萧启“啊呀”一声惊叫,看似手忙脚乱地勒紧缰绳,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险象环生!
“六殿下!”赵无缺惊呼。
萧宁瞳孔一缩。马惊了?这么巧?
下一刻,更“巧”的事情发生了。
萧启在“竭力”控马的过程中,不知怎地,他马鞍侧旁箭壶里的几支箭,竟被“颠”了出来,其中一支更是“恰巧”划过他座骑的后臀!那马吃痛,惊嘶更甚,猛地向前一窜,竟是朝着西侧密林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控住马!抓紧缰绳!”
萧宁大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追了上去!赵无缺愣了一下,也急忙跟上。
马匹受惊狂奔,速度极快。萧启伏在马背上,似乎已无力控制,只是死死抱着马颈,任由惊马载着他冲向密林。
萧宁策马急追,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太假了。
那马惊的时机,那“恰好”划伤马臀的箭,那精准奔向缺省方向的速度……这一切,简直像排练好的戏码!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追一逃,已冲至密林边缘。惊马径直闯入昏暗的林间。
萧宁在林子边缘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松软的落叶地上犁出深沟。
不能进去!里面必有陷阱!
“殿下!六皇子进去了!”赵无缺追上来,急道。
萧宁面色凝重,盯着幽暗的林地。里面传来马蹄践踏枯枝和萧启断续惊呼的声音。
“你留在此地,发出响箭,召唤凤字营!”
萧宁快速下令,同时从自己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我进去看看,不能让六哥单独遇险!”
老六既然演了这出,里面恐怕不止是陷阱那么简单。若老六真在里面“出事”,而自己停留在外见死不救,同样会被诟病。
他必须要进去,一是做出尽力营救的姿态,二是别人既然已经搭好台了,演员也就为了,他这个看客,自然要去看看这出戏,他们到底要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