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切回自由城。
这里的天空,比锈蚀霓虹更加压抑。厚重的、泛着铁锈红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远处,回归教团那扭曲的全息投影依旧在不眠不休地闪烁,低语声经过特殊频段的放大,如同无形的潮水,持续冲刷着城市里每一个脆弱的意识。
地下,临时指挥中心的气氛紧绷如弦。
白鸽站在中央屏幕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屏幕上显示着自由城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图和回归教团已知据点的红点标记。夜琉璃的投影在一旁,光芒稳定,但数据传输的速率显示她正在同时处理海量信息。
老鬼蹲在角落的椅子上,依旧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斗,但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像一头等待时机的老狼。他身边围着七八个穿着杂色衣服、眼神凶狠或机警的汉子,都是他手底下最敢拼、最熟悉地老鼠活的“崽子”。
欧拉坐在一台终端前,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数据和公式,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他旁边堆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阻延计划,三个方向,同步执行。”白鸽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第一路:物理破坏。老鬼,你带人,目标——矛盾祭坛的物理支撑结构。” 白鸽调出祭坛的模拟结构图,那是夜琉璃根据有限情报和老鬼手下几次冒险抵近侦察拼凑出来的。祭坛主体深入地下,由十二根巨大的、刻满符文的合金支柱支撑,连接着复杂的能量管道。“不需要彻底摧毁祭坛——那不可能。目标是这三根主承重柱。”她圈出屏幕上三个关键点,“用我们搞到的‘啃铁兽’高能塑性炸药,炸断它们。祭坛主体会因此失衡、偏移,能量管道会扭曲甚至断裂,至少能严重干扰仪式进程,为我们争取时间。”
老鬼眯着眼看了看那三个点,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圈:“位置够深,守卫肯定森严。不过……老头子我知道几条连他们自己都可能忘了的废弃维修管道,能摸到很近的地方。炸药够劲就行。”
“第二路:技术干扰。夜琉璃,远程入侵他们的控制系统。” 白鸽看向光影,“根据之前的信号分析,祭坛有一个相对独立的控制系统,用于调节能量输入和仪式步骤。找到它,瘫痪它,或者最好能植入错误指令,引发内部混乱。”
夜琉璃的光影闪烁:“目标系统使用非标准加密协议,与‘母亲’逻辑场有深度绑定。概率触发反制警报。建议采取诱导式渗透:利用他们正在进行的低语广播频段,反向植入伪装成‘神谕’的冲突指令,制造信徒间的认知混乱和操作分歧。,但触发直接反制的概率降至31。”
“执行。”白鸽点头。
“第三路:心理战。”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欧拉根据我们掌握的能量流动数据和祭坛结构模型,计算出的仪式‘理论成功率’——在理想条件下,也只有不到20。如果我们把其中几个关键参数‘稍微’调整一下,再结合夜琉璃制造的混乱……”
她在屏幕上列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97。
“把这个数字,还有欧拉那套复杂到让人头晕的‘能量溢出风险公式’,通过我们能控制的所有地下信息渠道、短波广播、甚至 graffiti(涂鸦),散布出去。目标不是普通民众,而是那些稍微有点脑子、对教团并非完全盲从的中低层信徒和外围技术人员。让他们怀疑,动摇,甚至内讧。”
欧拉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安:“但……我这个计算是基于很多假设,而且‘调整’参数严格来说是不科学的……”
“现在要的不是科学,是战争。”白鸽打断他,“就这样。一小时后,同时发动。”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老鬼带着他的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通往地下深处的通道里。他们背着特制的、装有隔音减震衬垫的背包,里面是拆分成零件的“啃铁兽”炸药和引爆装置。
夜琉璃的数据流如同无形的触手,沿着回归教团低语广播的频段逆向侵入,开始编织充满矛盾的“神谕”碎片:“……母亲告知……祭坛方位需微调三度……否则能量将亵渎……”“……矛盾乃真理……然过度矛盾将导致结构崩解……需暂缓步骤七……”
欧拉则埋头将那份精心“修饰”过的分析报告,编译成各种易于传播的版本。
白鸽带着剩下的几名精锐清理者观测派队员,作为机动力量和最终掩护,同时通过加密频道,与锈蚀霓虹那边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同步着两边的时间压力。
一小时,在死寂般的等待中流逝。
突然,夜琉璃发出警报:“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祭坛区域守卫力量开始异常调动!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老鬼那边传来急促但压低的通讯:“鬼爷!c点暴露了!有巡逻队!我们被咬住了!”
“放弃c点!执行a、b点爆破后立刻撤离!”白鸽立刻下令。
“轰——!!!”
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肠胃深处的爆炸声,即便隔着层层岩土,也从脚下隐约传来。指挥中心的屏幕上一个代表祭坛结构稳定性的模拟读数剧烈波动,从绿色跌入黄色区域。
第一根支柱,断了。
“a点成功!”老鬼的声音夹杂着奔跑的喘息和零星的交火声。
“b点炸药安置完毕……引爆!”几秒后,第二声更加沉闷的爆炸传来。
“b点成功!撤……他妈的有埋伏!”老鬼的通讯突然被激烈的枪声和惨叫打断。
“老鬼!”白鸽厉声。
“别管我!带崽子们走岔路!按三号方案!”老鬼的吼声传来,随即通讯中断,只剩下杂音。
几乎在老鬼遇袭的同时,夜琉璃报告:“诱导渗透初步成功!检测到祭坛控制系统出现至少三处操作冲突,能量输入出现短暂紊乱。但……反制程序启动!有高权限目标正在强行统一指令!识别信号特征……副教主‘矛盾者’!”
屏幕上出现一个扭曲的面具影像,那面具一半哭一半笑,眼睛的位置是两个不断互相旋转、方向相反的螺旋。
“矛盾者”亲自下场了。
“白鸽指挥官,”夜琉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检测到大批教团武装人员正在封锁通往老鬼撤离路线的通道。同时,有精锐小队正朝着我们指挥中心的可能区域搜索前进。我们位置可能已暴露。”
“放弃指挥中心!按预设方案,分散转移至二号备用点!”白鸽当机立断,“夜琉璃,继续干扰,重点攻击他们的通讯和指挥链路!欧拉,带上所有数据,跟紧我!”
指挥中心的人员迅速但有序地开始销毁敏感设备,携带核心数据转移。欧拉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他的草稿纸和终端,脸色苍白。
就在他们即将从后门撤离时,前方的通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摩擦玻璃的低笑。
“找到……小老鼠了……”一个阴阳怪气、充满矛盾质感的声音响起。
几名穿着黑袍、戴着扭曲面具的教团精锐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瘦,脸上戴着的正是那哭笑螺旋面具——“矛盾者”。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垂着,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在微微扭曲,光线经过他身边时会发生诡异的折射和分裂。
“观测派的小虫子,还有……一个脑子似乎很好用的祭品。”矛盾者的目光扫过白鸽,最后落在抱着资料的欧拉身上,那螺旋面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母亲会喜欢你的……充满逻辑又充满矛盾的大脑……”
“开火!”白鸽没有任何废话,率先举起脉冲手枪射击。
蓝色的能量光束射向矛盾者,却在接近他身前半米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不断自我否定的墙壁,光束本身突然分裂成两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然后同时湮灭。
“攻击……即是否定。否定……即是存在。”矛盾者低声吟诵着,向前迈步。他身后的教团精锐同时扑上。
狭小的通道里,瞬间爆发激战。脉冲武器的光芒、实体弹药的呼啸、灵能冲击的波动、以及教团信徒那癫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白鸽和她的队员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战且退。但矛盾者的存在就像一个移动的悖论场,任何攻击靠近他都会被扭曲、削弱或偏转,而他只是缓步前进,偶尔抬手一指,某个队员身边的墙壁就会突然“既坚固又脆弱”地崩裂,或者脚下的地面“既存在又不存在”地塌陷,造成极大的麻烦和伤亡。
一名队员被矛盾者随手制造的“空间矛盾”扯碎了手臂,惨叫着倒下。另一名队员的射击被偏转后误伤了同伴。通道里鲜血飞溅。
欧拉被一名护卫死死按在相对安全的角落,他目睹着这惨烈的战斗,看着那些精密的公式和计算在真实的暴力与诡异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脸上血色尽失,身体不住颤抖。
“必须……必须找到他的‘逻辑基点’……”欧拉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冷静,眼睛死死盯着矛盾者周围那不断波动的、扭曲的光线场,“任何自指悖论,都需要一个初始的‘命题’或‘设定’作为基点……他的能力范围、扭曲程度……一定有边界,有频率……”
他抓起一张沾血的草稿纸,用颤抖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写下观察到的参数,脑子里疯狂运算。
白鸽一边射击,一边观察着矛盾者的移动和出手规律。她发现,矛盾者似乎并非完全免疫攻击。当同时有来自不同方向、性质截然不同的攻击(比如一道能量光束和一颗实体子弹)几乎同时抵达时,他周围的扭曲场会出现极其短暂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滞涩。
“集中火力!不同属性!同时攻击他正前方和左侧地面!”白鸽在通讯频道里大吼。
剩余还能战斗的队员立刻执行。能量束、破片手雷、灵能冲击波,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性质,轰向矛盾者。
矛盾者身前的扭曲场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不同属性的攻击相互干扰,那无形的墙壁剧烈波动了一下,颜色变得混乱。
就是现在!
白鸽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将一枚特制的、内部灌输了高浓度秩序灵能的震撼弹,用尽全身力气,掷向矛盾者脚下!
震撼弹爆炸,没有破片,只有强烈的秩序灵能冲击和致盲强光!
矛盾者周围的扭曲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他闷哼一声,似乎受到了干扰,动作停顿了一瞬。
“撤!”白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拉起欧拉,带着还能动的队员,冲进旁边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岔路,甩下几枚烟雾弹和诡雷。
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击,但代价惨重。出发时的十人小队,此刻只剩下白鸽、欧拉和另外两名伤痕累累的队员。
他们来不及喘息,按照预定路线,向着二号备用点狂奔。路上,他们遇到了老鬼手下侥幸逃出来的几个“崽子”,个个带伤,满脸血污。
“鬼爷……鬼爷为了让我们炸最后一个点,引开了追兵……我们看到他中枪倒下了……”一个年轻的“崽子”带着哭腔说。
白鸽的心沉了下去,但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先去备用点。”
当他们跌跌撞撞抵达二号备用点——一处隐藏在下水道深处的加固密室时,夜琉璃的通讯重新接入。
“物理破坏效果评估:三根主承重柱,两根确认断裂,一根(c点)受损。祭坛主体发生约7度倾斜,三根主要能量管道扭曲,内部能量流紊乱。仪式进程受到严重干扰。”
“技术干扰效果:控制系统冲突导致至少五次错误的能量脉冲,引发局部小型爆炸和灵能反噬,约三十名教团技术人员伤亡。矛盾者强行接管系统后,混乱暂时被压制,但系统整体稳定性下降。”
“综合评估:仪式启动时间,预计被推迟72小时以上。”
72小时!三天!
这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时间!
“代价呢?”白鸽声音沙哑地问。
夜琉璃沉默了一秒,列出清单:“老鬼,重伤,位置不明,营救小队已派出但生存概率……低于30。。欧拉博士……”
她停顿了一下。
“欧拉博士在抵达安全点后突然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且混乱,疑似在战斗中受到‘矛盾者’能力或祭坛混乱能量场的间接影响。正在密切监控。”
白鸽看向角落里临时搭建的简易床铺上,昏迷不醒、眉头紧锁、似乎仍在梦中疯狂计算的欧拉,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两名队员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崽子”。
密室中弥漫着血腥、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但72小时,拿到了。
这宝贵的72小时,能否成为锈蚀霓虹那边扭转乾坤的关键?
白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闭上眼睛。
血战暂歇,但倒计时,仍在无情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