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渔村的航程,是在一片死寂里完成的。
陈海那句冰冷的誓言像个诅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海龙号”的甲板上,海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能穿透衣服,钻进骨头缝里。南方那片海域的方向,浓雾好像更厚了,就算离得远了,也能感觉到一种看不见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注视”。
阿木的状态最不对劲。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对异常现象充满那种技术宅式的好奇和兴奋,那现在,这种情绪里混进了更多说不清的东西——恐惧、亢奋,还有种近乎病态的探究欲。他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海龙号”底舱临时搭起来的小实验室里。那个从“深渊观察者”机械臂上取回来的、来自方舟表面的一小撮暗紫色样本,成了他全部的念想。
林薇严令禁止对样本做任何形式的活性化实验,只允许最基本的惰性状态分析。但禁令这东西,有时候反而会催生更强烈的逆反,还有……诱惑。
深夜,渔村的灯火稀稀拉拉,“海龙号”静静泊在码头。我因为左脸颊纹路持续不断的麻痒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破碎低语,怎么也睡不着,起身到甲板上透气。
然后我注意到,底舱实验室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异常闪烁的微光。
不是仪器那种稳定的灯光,是一种诡异的、脉动的暗紫色,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我心里猛地一沉。
悄无声息地走下舷梯,靠近那扇虚掩的舱门。
透过门缝,我看见了一幕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场景。
狭小的实验室里,阿木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台面上,那个原本密封在多层防护容器里的暗紫色样本,此刻被放在一个开放的小型培养皿里。培养皿连着几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仪器,发出低沉的、让人不安的嗡鸣。一束经过特殊调制的微弱能量流,正照在样本上。
而那一小撮原本像是金属碎屑和生物组织混合物的样本,正在……蠕动。
它像有了生命,缓慢地舒展、聚合,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微小的、脉搏般跳动的囊泡。颜色从暗紫逐渐变得鲜亮,散发出妖异的、仿佛从深渊里透出来的冷光。更可怕的是,在样本中心,一个米粒大小、半透明的、像微型肉瘤的东西正在快速成形,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神经突触般的紫色丝状物。这些丝状物随着能量流的频率轻轻摇曳,仿佛在……呼吸。
或者,在倾听。
阿木死死盯着那个微型肉瘤,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癫狂兴奋的扭曲表情。他戴着厚重的防护手套,手指却在不自觉地颤抖,慢慢伸向培养皿,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回应了……它对特定频段的谐振有反应……生命……全新的生命形式……还是……意识的碎片?父亲的理论……父亲是对的……只要找到正确的‘钥匙’……”
“阿木!住手!!”
我猛地撞开门冲进去,一把抓住阿木伸向培养皿的手腕,用尽全力把他从工作台前拖开。阿木踉跄着差点摔倒,回头看见是我,脸上先是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被一种狂躁的愤怒取代。
“放开我!你懂什么!这是突破!我们可能找到了和它沟通的方式!甚至……理解它的方式!”阿木挣扎着,眼睛赤红,声音尖得刺耳,“陈海他爸的理论需要验证!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你疯了?!这是污染!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我死死按住他,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个还在缓慢蠕动、仿佛在朝我们“招手”的微型肉瘤。左脸颊的纹路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好像在跟那东西共鸣,“林薇的命令你忘了?!周教授的命令你也忘了?!”
“命令?命令就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等着那个什么‘净海’把一切都抹掉吗?!”阿木嘶吼道,力气大得惊人,“我要知道那是什么!我要知道它怎么运作!这有错吗?!”
两人的争执声惊动了其他人。林薇和陈海几乎同时冲了进来。看到工作台上那妖异蠕动的肉瘤和散发的诡异紫光,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陈海则眼神一凛,直接拔出了随身的战术匕首。
“关闭所有能量源!立刻!”林薇厉声下令,同时灵能瞬间张开,像一张无形的屏障隔在众人和那肉瘤之间,试图隔绝它可能散发出的精神污染。
阿木还在挣扎,但被陈海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我迅速切断了所有仪器的电源。那束照射的能量流消失,培养皿里的微型肉瘤好像失去了支撑,蠕动的速度明显减缓,光芒也黯淡下去,但并没有停止活动,那些紫色的神经丝状物还在微微颤动。
林薇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密封钳,把整个培养皿快速转移进一个厚重的铅制隔离箱,锁死。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被陈海控制住的阿木,眼神冷得像冰。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私自进行活性化实验,将所有人置于未知的精神污染风险之下!你差点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
阿木好像被林薇的眼神和语气震慑了,狂躁稍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茫然,他喃喃道:“我……我只是想帮忙……想找到办法……我不想等死……”
他话音未落,突然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翻,嘴里吐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而亵渎的语言片段。
“污染发作了!”我心里一紧。左眼的灼热感和脸颊纹路的异动,还有脑子里瞬间加强的低语碎片,都印证了这一点。那肉瘤就算被隔离了,它短暂激活时散发出的“气息”,依然对近距离接触且精神状态本就不稳的阿木造成了严重影响。
林薇立刻取出苏医生配备的强效镇静剂,在陈海的帮助下给阿木注射。药剂很快起效,阿木的抽搐停止了,陷入昏睡,但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显然在承受着精神层面的侵蚀。
“把他带到单独的房间隔离观察,上束缚带,24小时监控。”林薇快速下令,然后看向那个被锁死的铅箱,眼神无比凝重,“还有这个……必须用最高规格封存,等待后续处理。张伟,你刚才接触了,感觉怎么样?”
我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脸:“纹路有反应,脑子里那些低语……变强了一点,但还能忍受。”我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阿木,心有余悸,“那东西……好像有某种‘吸引力’,或者说……‘沟通’的欲望。阿木可能不是完全主动失控,更像是被……诱导了。”
阿木的疯狂实验和随之而来的污染发作,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而更广泛的污染扩散迹象,也在这个诡异的夜晚,以不容忽视的方式展现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负责在渔村外围警戒的船员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报告。
村子里出事了。
不是一两个人,是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在昨夜经历了可怕的集体噩梦。梦的内容各不相同,但都充满了深海、窒息、被拖拽、看到无法形容的庞大阴影和无数挣扎人形的恐怖元素。许多人醒来后精神恍惚,认知出现轻微扭曲,有的坚持说自己听到了已故亲人的呼唤从海里传来,有的对着镜子惊恐地尖叫说里面的人不是自己。
码头附近,发现了数条死亡的鱼。它们身体扭曲,鳞片脱落,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紫色,体表长出细小的、肉芽般的诡异组织。甚至有几只海鸟从空中坠落,尸体同样呈现出被污染的迹象。
清晨的海雾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久久不散。收音机里除了噪音,开始间歇性地播放那段扭曲的、加速了的质数序列,还有“满溢”的警告。声音好像更清晰了,更加……迫近。
污染,不再局限于深海,不再局限于仪器读数。它正以渔村为跳板,向着人类的世界,缓慢而坚定地渗透。
周教授的紧急通讯在清晨抵达,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所有活动立即停止!‘海龙号’及所有人员,固守当前位置,建立最高级别隔离与防御!严禁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探测、信号发送或样本实验!重复,严禁任何刺激‘方舟’的行为!”
“支援力量正在集结,但受全球多处异常事件并发影响,以及恶劣海况和信号干扰,抵达时间……无法保证。”
“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控制污染扩散,等待命令。切记,生存,就是现阶段最大的胜利。”
通讯结束,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固守待援?看着窗外雾气弥漫、开始被诡异笼罩的渔村,感受着脚下这艘船可能已经成为污染扩散的一个节点,等待,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陈海站在舷窗边,望着南方那似乎永远散不去的浓雾,又看了看昏迷中被隔离的阿木,最后目光落在渔村里那些早起后却行为怪异、眼神空洞的村民身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冰封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方舟的活跃度在增强,污染在扩散,而我们手里的牌,好像越来越少了。
增援遥遥无期,而深渊的倒计时,却在浓雾与低语中,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