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号”的名字听起来充满勇气,但它的龙骨在冰冷刺骨的北大西洋深灰色海面上航行时,发出的每一声呻吟,都像是在抗拒这次旅程。这不是一艘战舰,而是一艘经过深度改装的远洋科考船。厚重的钢铁外壳下,隐藏着灵能屏蔽层、反模因过滤系统、以及足以支撑小型潜艇作业的复杂设备。甲板上没有多余的设施,只有低矮的封闭式舰桥和几处被防水布覆盖的、用途不明的突起。整艘船涂着不起眼的深灰色涂装,在铅灰色天空和墨蓝色海水的映衬下,像一块漂浮的、沉默的墓碑。
船舱内部,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船员是精心挑选的,部分来自42局外围,部分是军方签署了特殊协议的老兵,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性质,脸上都带着一种直面未知的紧绷。张伟、林薇、秦教授、磐石,以及一个小型的技术支持小组,构成了此次“深渊之眼”首次主动出击的核心。
最初的几天,航行还算顺利。除了越来越低的气温、越来越大的风浪和船员之间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沉默。
变化,从电子导航系统第一次出现异常开始。
航海图是数字化显示的,集成了gps、北斗、惯性导航和深海地形数据库。某天清晨,值班大副发现,屏幕上代表“无畏号”位置的光标,开始出现轻微的、无法解释的“漂移”。光标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洋流推动,在经纬度网格上缓慢地、不规则地移动,与陀螺仪和惯性导航计算出的实际航向产生了微小的、却持续存在的偏差。
紧接着,gps信号变得极不稳定。信号强度忽强忽弱,定位点偶尔会疯狂地跳动到数百公里外的陆地上,显示船只正在冰岛或格陵兰的某座山峰上航行,几秒后又跳回海洋,但坐标与之前的位置出现了明显的、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跳跃。
“信号干扰?”船长,一个脸颊被海风刻满皱纹的老水手,眉头紧锁。
“不像。”随船的技术专家检查着设备,脸色难看,“干扰通常会导致信号丢失或误差增大,但不会产生这种……‘非理性’的位移。这更像……空间本身的‘标尺’出了问题。”
秦守墨教授裹着厚厚的防寒服,站在舰桥一角,望着窗外单调却暗藏汹涌的海面,低声说:“不是标尺出了问题。是我们正在靠近一个……‘现实’本身比较‘薄’的地方。经纬度,gps,这些基于我们世界均匀、连续空间假设的坐标系统,在那里会逐渐失效。”
越靠近目标坐标,异常现象越是层出不穷。
海水的颜色开始改变。不是污染那种污浊,而是一种……质变。深邃的蓝色逐渐褪去,染上一种不自然的、仿佛稀释过的血液与墨水混合的暗紫色。这种紫色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某些区域形成旋涡状或条纹状的色带,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
更令人不安的是海水的透明度。它变得异常清澈,清澈到可以轻易看到数十米下的景象。但看到的并非珊瑚礁或鱼群,而是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空旷。偶尔,在更深的地方,会闪过巨大到难以估量的阴影轮廓。那些阴影移动极其缓慢,形态模糊不清,像是某种超巨型生物的侧影,又像是海底山脉不自然的隆起。然而,声呐探测回波却显示下方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固体障碍物达到足以形成那种阴影的规模。视觉与仪器探测之间,出现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天空也变得怪异。厚重的云层在某些时候会短暂散开,露出其后方的“星空”。但那绝非人类认知中的星空。星辰的排列杂乱无章,全无星座可言,且许多“星星”的光芒并非稳定的点光源,而是像某种活物的眼睛般,时明时灭,甚至……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位移,勾勒出短暂存在又迅速湮灭的、无法理解的几何轨迹。那景象美得诡异,也恐怖得令人窒息,多看几眼就会引发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
张伟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室里,尽量减少与外界接触。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左眼那非人的视觉不受控制地被激活,透过舷窗,他看到的景象比其他人更加骇人。
在他眼中,暗紫色的海面之下,根本不是“水”。那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泛着珍珠般诡异光泽的“介质”。无数面孔凝固在其中,表情扭曲,定格在极致的痛苦、疯狂或空洞的宁静中,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界尽头。这些面孔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强烈情感或意识残留的“化石”。在面孔的间隙,悬浮着更加难以名状的结构——不断自我复制又自我湮灭的几何体,违反透视原理的空间褶皱,以及一些像是巨大生物内部器官剖面、却又由纯粹光线和概念构成的恐怖图案。
“无畏号”行驶在这片“介质”中,仿佛一艘航行在某个无法想象的庞大存在的“组织液”或“淋巴系统”里的渺小异物。船体破开“介质”时,那些凝固的面孔和几何结构会短暂地荡漾、变形,然后又恢复原状,仿佛船本身就是一种轻微的刺激或污染。
这种感知带来的精神压力巨大无比。张伟必须时刻进行冥想,加固内心的锚点,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不被那无边无际的、非人的景象和其中蕴含的疯狂信息洪流冲垮。
船员们受到的影响更为直接和广泛。
时间感首先开始混乱。不止一个人报告,感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无法准确判断一次值班到底持续了多久。有人觉得只过了几分钟,实际却过去了一小时;有人感觉漫长如半天,一看表才发现仅仅二十分钟。作息时间表逐渐失去意义,生物钟陷入紊乱。
接着是物质层面的细微异变。厨房的厨师在一次例行检查时,惊恐地发现冷藏库里的几块冻肉,位置发生了明显的移动,并且表面出现了怪异的、如同冰晶或珊瑚般的分形增生结构,看起来像是肉块自己在低温下“生长”出了什么东西。他报告后,那些肉块被立刻密封处理,但这件事在船员中悄悄传开,引发了新的不安。
一名年轻的水手在午夜值勤时,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指着主桅杆方向,语无伦次地喊叫:“动了!它动了!像……像章鱼的触手!在扭!在卷!”其他人看去,桅杆在月光和海雾中静静地矗立,纹丝不动。但那名水手坚持自己看到了,并且吓得瘫软在地,被闻讯赶来的磐石注射镇静剂带离。事后检查,他的身体并无异常,但精神受到了严重惊吓,暂时无法履行职责。
秦守墨教授在观察了这些现象后,对林薇和周教授(通过加密卫星链路)汇报道:“我们正驶入一个‘现实薄弱点’,或者说,‘帷幕’极其稀薄的地带。这里的物理法则……松懈了。时间、空间、物质的稳定性,都在被某种更深层、更基础的存在‘韵律’所干扰和渗透。我们熟悉的逻辑,在这里可能不再适用。”
就在人心惶惶,几乎快要达到承受极限时,经过无数次调试和算法修正的深海探测声呐,终于传回了相对清晰的图像。
在目标坐标下方,约四千米深的海床上,声呐勾勒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构。
那是一座巨大的、倒置的阶梯状金字塔。但它并非坐落于海床之上,而是从更深的地壳中“穿刺”出来,尖端朝下,庞大的基座部分嵌入海床,而更多的、更加宏伟的结构则向下延伸,穿透沉积岩层,仿佛一枚从地心反向生长的巨钉。
更违反常理的是它的建筑形态。阶梯的走向、角度、连接方式,完全违背了已知的建筑力学和几何原理。某些部分看起来像是向内凹陷,却又同时向外凸出;直角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突兀地转折;结构线在视觉上相互矛盾,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相互冲突的空间维度里。仅仅是看着声呐合成的三维模拟图,就让人产生强烈的空间错乱感和恶心。
“就是它了。”林薇盯着屏幕上那个亵渎几何学的造物,声音冷峻,“方舟二号。或者说,‘第二座守望塔’。”
下潜侦察计划立刻提上日程。无畏号上搭载了一艘特制的、拥有双层灵能屏蔽和异常物理抗性的小型深海潜航器。驾驶员是磐石和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军退役潜水员。张伟和林薇必须一同前往,张伟的感知是近距离侦查的关键,而林薇则需要提供灵能层面的保护和与水面舰船的实时精神链接。
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时,张伟在装备检查舱里,感到全身的皮肤,尤其是脸上和手臂上的那些紫色纹路,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灼热感。
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疼痛。
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颤栗,一种近乎……“欢呼”的悸动。
仿佛他身上的这些烙印,感知到了前方那个倒置金字塔的存在,正在兴奋地、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或者……完成某种被预设的“连接”。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股诡异的吸引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林薇走过来,将一件特制的、带有内衬精神稳定符文的抗压服递给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压抑的痛苦,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张伟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异样甜腻气息的空气,接过抗压服,点了点头。
窗外,暗紫色的非欧几里得之海,无声地翻滚着,等待着吞噬下一个敢于窥探其秘密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