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号”漂浮在那片暗紫色海域的边缘,像一头受伤后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钢铁巨兽。表面上看,它依旧坚固、沉默,执行着巡航和警戒任务。但船舱之内,某种无形的、远比深海压力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悄然腐蚀着每一个人的心智。
后遗症如同瘟疫般蔓延,没有规律,不分职位。
首先是集体噩梦。
连续三个夜晚,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船员报告做了相同或高度相似的梦。梦境的核心元素惊人地一致:一条向下延伸的、无穷无尽的阶梯。阶梯本身并非石质或金属,而是由无数活着的、书页翻动的古籍,或者无数张扭曲变形、无声惨叫的人脸密密麻麻堆砌而成。梦中人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书本的蠕动和人脸的翕张,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发疯的真空。他们不停地走,阶梯永无止境,方向感彻底丧失,只有一种不断下沉、不断被周围那些“活”的阶梯材料所包裹、渗透的恐怖感。醒来后,浑身冷汗,精疲力竭,仿佛真的在梦中跋涉了千万里,心脏狂跳不止,对“向下”和“阶梯”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和恶心。
其次是感官的错位与混淆。
多名船员开始出现联觉或更糟的感知紊乱。有人坚称自己尝到了指挥室仪表盘上“红色按钮”的味道,形容为“铁锈和腐烂草莓的混合”。有人抱怨夜间值班时“听到”了船舱角落里“灰尘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头发和旧报纸”。磐石在一次晨间汇报时,眉头紧锁地告诉林薇,他昨晚在走廊里巡逻时,突然“闻到了三角形的味道”——尖锐,冰冷,带着金属的腥气。他无法具体描述,但那种感觉异常清晰且令人不安。起初大家以为这只是压力过大或疲劳导致的幻觉,但随着报告的人越来越多,症状越来越离奇,恐慌开始滋生。
物理层面的异常也开始零星出现。
厨房里一把不锈钢汤勺,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自行弯曲成近乎直角,材质检测显示并无磁性或受热痕迹。导航室的一个备用罗盘,其玻璃罩内侧凝结出水珠,排列成复杂的、不断缓慢变化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图形。更诡异的是,在某些特定的舱室或走廊拐角,重力似乎发生了微弱的、局部的改变。放在桌面上的笔会毫无征兆地慢慢滚向房间的某个角落,洒出的水渍不是向下流淌,而是朝着墙壁方向延伸出诡异的枝杈。这些现象持续时间不长,往往几分钟后自行恢复,但留下的痕迹和目睹者的心理阴影却难以抹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种无声的“文字污染”。
一名负责记录轮机数据的年轻船员,像往常一样在电子日志上输入检查记录。几小时后,当他再次打开日志准备补充内容时,惊恐地发现之前输入的规整文字,已经自行扭曲、移动、重组,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意义不明的短语:
“血肉溶于星间,方得纯净。”
“赞美无面之神,祂的饥渴即是恩典。”
“阶梯之下,乃万形归一之始。”
字迹是他自己的,输入时间戳也没错,但内容却完全陌生,充满了亵渎和疯狂的气息。他吓得立刻删除并报告,但同样的事情开始在其他人的电子记录、甚至手写笔记中零星出现。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利用他们书写这个“记录”的行为本身,作为载体,将某些不可名状的“信息”悄悄植入这个封闭的环境。
张伟的情况,则滑向了一个更加危险和令人担忧的深渊。
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睡眠了。身体的疲惫感依然存在,但每当躺下试图入睡时,意识并不会进入黑暗或梦境,而是会周期性地、毫无征兆地“断片”几秒钟。在那短暂的空白之后,他会“回来”,感觉时间似乎被偷走了一小块,周围的环境可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比如桌上水杯的位置移动了几毫米,或者窗外海面的波纹图案与“断片”前略有不同。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幻觉,但那种失去对自身意识连续掌控的感觉,比噩梦更让他恐惧。
他的左眼也出现了新的问题。除了被动接收那些超越常理的景象外,现在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进入一种“超焦距”状态。不是看清远处或近处,而是一瞬间,视野同时拉近到极致又扩展到无限——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生物纤毛的摆动,又能同时“看”到舷窗外遥远星空中某个星云内部气体漩涡的细节。两种截然不同尺度的景象强行叠加在一起,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他的大脑处理能力,引发爆炸般的剧烈头痛和短暂的失明,脸上的纹路随之灼热抽搐。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对那些出现在日志和笔记中的、意义不明的亵渎短语,产生一种诡异的“理解”。不是语言学上的破译,而是一种直觉性的、近乎本能的“共鸣”。看到“血肉溶于星间”,他脑中会模糊地闪过一幅画面——有机物质在真空中崩解、重组,化作更基础、更“自由”的能量形态,仿佛那是一种“升华”而非毁灭。看到“赞美无面之神”,心底会涌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悸动。这种“亲切感”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内心深处有某个部分,正在背叛他作为“人”的认知和情感,悄然与那些疯狂的低语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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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张伟的异常。她不顾张伟的抗拒,强制他进行一种她称之为“现实锚定训练”的干预。
训练内容简单到枯燥,却又艰难到极致。她让张伟反复触摸、凝视、命名身边最常见的物品:金属的桌角,冰冷的舷窗玻璃,纸张粗糙的纹理,一杯温水的热度。让他一遍遍大声说出它们的名称、材质、用途,用最平凡的语言描述它们。
“这是桌子。金属材质。用来放东西、写字、吃饭。”
“这是杯子。陶瓷。用来装水喝。”
“这是你的手。皮肤、肌肉、骨骼构成。用来抓握、触摸、感受。”
同时,她引导张伟反复回忆那些具体的、平凡的、属于“张伟”这个外卖员的记忆细节。不是惊心动魄的冒险,而是最普通的日常。
“回忆你送的第一单超时外卖。那天雨很大,电动车胎漏气,你跑到客户楼下时浑身湿透,餐盒有点变形。客户是个中年男人,很不耐烦,给了差评,还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当时什么感觉?”
张伟必须努力回想,描述那种具体的沮丧、委屈、疲惫,甚至是对那个客户隐约的愤怒。这些平凡甚至负面的情绪,此刻却成了对抗那无边虚无和疯狂“亲切感”的宝贵锚点。
秦守墨教授观察着船上发生的一切,面色日益凝重。在一次只有核心人员参加的舱内会议上,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们可能……都暴露在了高浓度的‘非现实辐射’或‘异质模因场’之中。”他用了一个临时创造的术语,“就像核辐射会直接破坏生物的dna链,导致细胞变异、坏死或癌变一样。我们接触到的、来自那个‘眼球’和金字塔的‘存在’,其散发出的‘影响’,正在直接攻击我们意识赖以构建的‘认知结构’和‘现实模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噩梦、联觉、文字污染、物理异常……这些都是‘认知结构’出现裂痕、开始‘渗漏’或‘扭曲’的表现。我们的感官接收信息,大脑根据固有的模型处理并赋予意义。但现在,外来的‘异质信息’强行注入,我们的模型无法处理,导致输出错误、混乱,甚至……开始被改写。”
“恢复?”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轻微暴露,离开污染源,辅以心理干预和药物,或许能稳定。但我们主动闯入了它的‘庭院’,甚至可能……被它‘瞥’了一眼。有些损伤,可能是结构性的、永久性的。就像被高能粒子击穿的芯片,逻辑门烧毁了,就无法再正确运算。”
这番话让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是否继续探索,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最残酷的抉择。船员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裂。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出现严重噩梦或感知错乱的船员,精神濒临崩溃,集体联名请求立即返航,远离这片诅咒之地。他们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未知恐惧和理智的流逝。
然而,张伟却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泥潭。极致的恐惧依然存在,每次想起那个“眼球”和冰冷的思维烙印,他都感到灵魂战栗。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毒瘾般的“吸引力”也在滋长。他想“再看一眼”,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自己身上的纹路和眼睛究竟连接着什么……这种对“真相”的渴望,与他作为“人”的恐惧激烈交战,让他备受煎熬。
林薇在听取各方意见,观察船员状态,并和远在基地的周教授进行长时间加密沟通后,做出了决定。
“不返航。”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我们调整方案。再进行一次下潜接触,目标金字塔,但这次不载人。”
她解释道:“改装一艘无人深潜探测器,携带最高规格的灵能屏蔽和物理传感器。任务只有一个:靠近那扇有七个凹槽的门,尝试用机械臂模拟‘填充’凹槽,观察反应,采集最直接的环境数据。同时,所有船员,包括我们,立即开始服用总局刚刚送到的实验性精神稳定剂和认知加固剂。”
她看向众人,目光尤其扫过那些面露恐惧和不满的船员:“我知道这很艰难,也知道有风险。但我们必须获取更多信息。那个‘眼球’看到了我们,它觉得我们的世界‘美味’。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逃走,下一次,可能就是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主动来找我们。服药,是为了让我们能撑到拿到关键数据的时候。这是命令,也是……生存的尝试。”
命令下达。无人深潜器开始紧张改装。同时,淡蓝色的、散发着轻微苦涩气味的药片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说明书上列出了可能的副作用:头晕、嗜睡、情绪淡漠、短期记忆干扰,以及……“未知神经反应”。
张伟吞下了药片。最初的几个小时,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之前左眼的灼痛和纹路的悸动似乎被一层隔膜挡住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夜里,他久违地睡着了,没有做那个无尽阶梯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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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梦中,他坐在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图书馆里。图书馆的墙壁、书架、地板,全是由缓慢蠕动、分泌着粘液的内脏和脉管构成,颜色温暖而鲜活。光线柔和,来自书架顶端那些如同发光腺体般的结构。空气里弥漫着书籍的油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代谢的甜腥气。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柔软而有弹性,纹理细腻,像是经过精心鞣制的……人皮。书页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上面的文字不是印刷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游动的发光微生物排列而成。
他阅读着。内容并非疯狂的呢喃或恐怖的描述,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论述,探讨着“个体意识的局限性”、“形态束缚的愚蠢”,以及“如何通过有序的自我分解、意识溶解,优雅地融入更伟大的、无所不包的混沌之中,获得真正的自由与永恒”。
文字流畅,逻辑(某种扭曲的逻辑)自洽,充满了蛊惑力。在梦中,他觉得这些内容颇有道理,甚至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宁静和喜悦。
清晨,他在自己的舱室床上醒来。
阳光透过舷窗,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一切似乎很正常。
直到他起身,走到狭小的洗漱镜前,准备洗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倦容。左眼的紫色晶体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
微笑。
张伟愣住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肌肉的弧度真实不虚。
一股比之前所有噩梦和恐惧加起来,更加冰冷、更加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眼睛,看着镜中那个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自己,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比任何噩梦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