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烙印的代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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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号在全速撤离。

引擎的轰鸣声在深海之中显得沉闷而压抑,像是巨兽垂死前的喘息。舰桥上的灯光调到了最低限度,只有仪表盘闪烁着幽蓝和暗红的光。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没人说话。上一次有人试图开玩笑缓解气氛,是在三十七个小时前,那个船员现在躺在医疗舱隔壁的观察室里,被注射了镇静剂——他坚持说自己听见了船舱外壁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

医疗舱成了整艘船的心脏,以一种不祥的频率跳动着。

张伟躺在低温医疗床上,身上接满了管线。监测仪器每隔十秒就发出一次短促的尖鸣,那是生命体征超出预设安全范围的警报。没人敢关掉它,因为那意味着放弃。

他的伤在左肩到胸口的位置。

伤口没有感染。秦教授用高倍显微镜看过三次,创面边缘干净得诡异,没有任何细菌或异常细胞增生。问题在于,它拒绝愈合。生理修复凝胶涂上去,会在两小时内被排异出来,凝结成一种灰白色的、脆硬的碎屑。更可怕的是伤口的形态——秦教授把图像放大到舰桥主屏幕时,好几个船员当场吐了。

那不是撕裂伤或切割伤该有的样子。

边缘呈现出细微的、不断重复的分形结构,像某种蕨类植物的叶片,又像冰晶的枝杈,一层套着一层,无限向内延伸。盯着看久了,会感到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增殖。秦教授用激光测距仪测量过,同一处边缘在六小时内,微观尺度的复杂度增加了百分之三。

这不是生物学的范畴。

张伟的体温每隔四小时左右剧烈波动一次。低温期,体表温度会骤降至接近绝对零度的临界值,医疗床的恒温系统疯狂运转才能勉强维持他不被冻成冰块;高温期,体温又会飙升至沸点以上,皮肤通红泛起水泡,舱室内弥漫着一种微弱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的生命体征就这样在两种极端之间摆荡,像钟摆。

而钟摆之下,是深渊。

张伟在昏迷中不断呓语。

起初是中文,零碎的词句:影子在墙里不要看镜子。然后变成了英语、俄语、某种类似梵文的古老语言。第三天后,他开始说出没有任何记录可考的音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秦教授要求记录所有呓语。他调用了无畏号的语言数据库和声纹分析系统。

负责记录的船员叫小李,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通信兵。第一天结束后,他找到秦教授,脸色苍白地说那些声音听久了,脑子里会出现画面。不是想象出来的,是直接印进去的——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几何体悬浮在漆黑的虚空里,几何体的表面流淌着无法定义的颜色。第二天,小李开始出现阅读障碍,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文字,觉得那些笔画在扭动、重组。第三天早晨,他被发现蜷缩在通讯室的角落,用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反复划刻同一个分形图案,指尖磨得血肉模糊。

他被送进了观察室。

接替的小王坚持了更短的时间。

秦教授关闭了录音设备,但那些呓语依然会通过医疗舱的空气振动,渗透进值守船员们的意识里。于是,医疗舱外的走廊成了禁区,除非必要,没人愿意靠近。只有一个人例外。

林薇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那张病床旁的椅子。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深重的青黑,但她没有睡。也不能睡。每当她因极度疲惫而意识模糊时,就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从张伟身上弥漫出来,像冰冷的雾气,试图钻进他的梦境,更试图钻进每一个靠近他的意识的缝隙。

她必须构筑屏障。

灵能在她掌心凝聚成淡金色的微光,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住张伟的头部,特别是太阳穴和额心的位置。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防护,而是意识层面的隔绝——她试图在张伟那已经被入侵、搅乱的精神世界里,圈出一小块尚且属于张伟的领地。

但这消耗太大了。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感觉自己在对抗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恶意的大海。那些从张伟呓语中泄露出的信息碎片,带着冰冷的重量,不断撞击着她脆弱的屏障。她听见了星辰湮灭时的尖啸,看见了时间本身如何像腐肉一样剥落,感知到了某些存在于维度夹缝中的巨大注视。

第五十个小时,林薇开始出现幻听。

很清晰的声音,是张伟在叫她,但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病床,而是医疗舱的通风管道深处,或者船舱外遥远的深海里。第一次她猛地扭头,差点扯断了维持屏障的灵能连接。后来她学会了不去理会,但那呼唤声越来越频繁,有时还夹杂着哭泣或冷笑。

她咬着牙,把渗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灵能透支的征兆开始显现。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出现短暂的盲区,有一次她甚至看见医疗舱的金属墙壁融化了,变成了蠕动的、半透明的肉质腔体。她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意识拉回现实。

现实。

这个词现在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秦教授在实验室里待了几乎同样长的时间。他面前摊开着战斗记录的每一帧画面,张伟生理数据的每一次异常峰值,还有从张伟伤口采集到的微量组织样本的分析结果。

结论在第四天凌晨得出。

他盯着屏幕上最终生成的模型图,双手冰凉。

舰桥紧急会议,只有秦教授和林薇两人。秦教授调出模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在接触逆相位频率的那一刻,短暂地部分同化了那种频率的本质。

屏幕上,一个代表张伟人体的三维轮廓被高亮标注。在他受伤的瞬间,轮廓的局部区域频率色彩发生了改变,融入了背景中代表逆相位能量的那片混沌暗紫色。

逆相位频率,按照我们目前的理解,是非现实的。它不遵守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定律,甚至可能源自物理定律之外的地方。秦教授放大伤口区域的微观模拟,当张伟的身体局部被同化,就意味着那一部分在概念上变成了非现实的。而现在,他的整体——这个属于现实的身体——正在排斥那一部分。但这种排斥是双向的,是现实与非现实的相互湮灭。

林薇盯着屏幕:结果呢?

要么,非现实的部分被彻底排除,但这个过程会带走他大量的生命能量和物质基础,他会像水汽一样蒸发,从分子层面消散。要么……秦教授顿了顿,现实的部分被侵蚀、转化,他的身体会逐渐变异成某种我们无法理解、无法归类的东西。可能还保留人形,也可能不。

沉默笼罩了舰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有办法吗?林薇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秦教授调出了一份古老的扫描文档,那是他从某个已销毁的禁忌档案库中偷偷备份的。文档残缺不全,满是污渍和灼烧痕迹。其中一页提到了一种理论上的应对措施。

对抗非现实侵蚀,需要用强烈且纯粹的现实锚点将患者拉回来。秦教授指着屏幕上那段模糊的文字,锚点必须是患者自身与现实世界最牢固的连接。通常是深刻的情感羁绊、未完成的强烈愿望、或者对自我认知的不可动摇的坚持。这些东西在概念上具有很高的现实密度,可以抵消非现实的侵蚀。

他看向林薇:我们不知道张伟最强烈的锚点是什么。只能尝试。

林薇回到了医疗舱。

她握住张伟冰凉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开始说话。不再是用灵能强行构筑屏障,而是把自己作为桥梁,传递那些属于张伟的记忆碎片。

她讲得很具体,很平凡。

讲他第一次送外卖,因为看错楼号,把一份麻辣烫送到了隔壁小区,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他蹲在路边花了半小时研究地图,最后自掏腰包重新买了一份送过去。

讲他们在锈蚀霓虹那个临时据点,分食最后一罐过期肉类罐头,味道恶心至极,两人一边吃一边干呕,却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讲陈海还没失踪的时候,在甲板上教他看云识天气,说卷积云像鱼鳞,高层云像毛玻璃,张伟总是记混,陈海就敲他脑袋。

讲更早以前,张伟偶然提起过的,老家院子里那棵总是掉毛的梧桐树,夏天吵死人的知了,母亲做的、总是咸过头的打卤面。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细节,声音平静而坚持。她把自己对他的担忧、信任、以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更深层的情感,毫无保留地通过接触的双手和微弱的灵能共鸣,传递过去。她不是在对抗那些疯狂的信息,而是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点亮一盏微弱的、关于张伟是谁的灯。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尽管恐惧,尽管有船员因为靠近而出现轻微的精神恍惚,但无畏号的船员们开始自发行动。

磐石第一个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报纸合订本,坐在医疗舱外的走廊地上,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新闻。念到别字就卡住,然后跳过去继续。他念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嗓子沙哑。

然后是轮机长老赵,他蹲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讲他老家山西怎么做刀削面,怎么熬老陈醋,怎么揉面才有劲道。他说得极其详细,甚至包括和面时水的温度。

年轻的医护兵小刘,红着眼睛,开始唱一首荒腔走板的家乡童谣,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

一个,两个,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不敢进医疗舱,就在走廊里,或远或近地,用各自的方式证明现实。有人念菜谱,有人回忆第一次领工资买了什么,有人说起孩子出生时的啼哭。这些声音杂乱、微弱,甚至有些滑稽,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人性氛围,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住了医疗舱那冰冷的金属墙壁。

第五天,撤离航程的深夜。

张伟的呓语突然停止了。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化的平稳蜂鸣,那是生命体征首次进入预设安全范围的提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张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普通话:

林姐,粥糊了。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对,糊了,焦底了,不能吃了。

这是转折。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张伟体温波动的幅度显着减小,极端值的出现频率降低。伤口边缘那些细微的分形结构停止了增殖,甚至开始有缓慢回缩的迹象。新型的生肌凝胶终于能够附着,虽然愈合速度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但它毕竟在愈合了。

第七天清晨,张伟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眼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左眼则覆盖着一层浑浊的银灰色,像是被雾气笼罩的玻璃珠,对光线毫无反应。从眼角到额际,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伤疤是暗银色的,与他身上原有的那些紫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

他极度虚弱,连转动头部都困难。但意识是清醒的。

林薇扶着他,喂了点水。他吞咽得很艰难。

沉默了很长时间,医疗舱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张伟望着天花板,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金属和海水,投向了某个无法测量的遥远深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刚刚目睹了骇人景象后的余悸。

终于,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看向林薇。声音嘶哑、空洞,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

我看到了……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不可名状之物。

仪式的全貌。他说,七个方舟。七个钥匙持有者,或者,祭品。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阻止了其中一个。南海那个。张伟继续说,语速缓慢,我们干扰了另一个。北大西洋深处那个。但还有五个……它们的位置,我看到了,但我说不出来。那些坐标不是数字。是感觉,是颜色,是声音的拓扑结构……

他闭上眼睛,银色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反光。

而且,我们可能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的阻止和干扰,就像在浅眠的巨兽耳边敲响了钟。没有杀死它,甚至没有真正伤害它。只是吵醒了它。

林薇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手指冰凉僵硬。什么意思,张伟?

张伟重新睁开眼睛,右眼里映出林薇担忧的面容,也映出某种更深邃的恐惧。

祂可能会提前翻身。他轻轻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仪式的最终阶段可能会比我们预计的,更早到来。

医疗舱外,无畏号依然在深海中向着未知的安全点航行。灯光幽暗,引擎低鸣。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从一场战斗中生还。

却可能亲手拧快了末日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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