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周围的极寒更加刺骨。几束手电光柱颤抖地打在墙壁冰层上,那些刚刚隆起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半透明光泽,内部血管状的暗红色纹理微微搏动,如同拥有生命。
“退!所有人,慢慢退出去!”磐石低吼一声,声音在死寂的船舱内格外清晰。他横跨一步,挡在众人与那面正在“生长”的冰墙之间,手中的特制破冰枪微微抬起,枪口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场的蓝光。
队员们强压着心头的寒意,开始有序地向门口移动,目光死死锁定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冰雕轮廓。轮廓的细节在快速完善——头盔的弧度,肩章的形状,甚至某个人习惯性微微佝偻的背部曲线……冰层仿佛一个最高效的全息扫描仪,正贪婪地读取着他们的存在信息,并将其物质化。
张伟的左眼传来剧烈的刺痛和冰冷感,视野中,那些冰雕轮廓周围,弥漫着无数细微的、闪烁的暗银色光点,如同冰冷的数据流,正从他们每个人身上剥离、汇聚,注入冰层。他看到那些被封冻的船员冰雕内部,也残留着类似的、但更加黯淡静止的光点——那是他们被吞噬的记忆和情感的最后残渣。
“它在学习我们,”张伟声音干涩,“通过我们散发的思维波动,身体的热辐射,甚至情绪……它在读取,然后模仿。学得越快,模仿得就越像。”
他们撤出船长室,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实验室区域探索。船舱内部的冰层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起初,模仿体只是粗糙的冰雕轮廓,但随着他们不断移动、交流、思考,新的模仿体出现速度越来越快,细节也越来越丰富。在一个拐角,他们甚至看到一个冰雕模仿体抬起了手臂,动作僵硬地指向他们来的方向,那姿势与几分钟前一名队员指路的动作一模一样。
寂静中,只有队员们沉重的呼吸声、靴子踩在冰屑上的嘎吱声,以及冰层内部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晶生长挤压的噼啪声。这声音无孔不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来一种缓慢的精神侵蚀。队员们开始不自觉地低声自语,重复某个指令或担忧;有人会突然停下,眼神恍惚,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抽搐,重复着某个习惯性小动作。这些泄露的思维碎片和肢体信息,如同投向食人鱼的饵料,立刻被周围冰层捕捉、吸收,催生出更多、更精确的模仿体。
张伟承受的压力最大。他的左眼如同一个高效的信息接收器,被动地接收着周围环境中弥漫的异常能量场和历史残留信息。这些海量信息不断冲击他的意识,又被他自身的抵抗和烙印过滤,形成更复杂的信息流散逸出去。在冰层的感知中,他就像黑夜中的火炬,格外“明亮”,成为优先模仿和“解析”的目标。他好几次瞥见冰层中快速成型的模仿体,轮廓与自己惊人相似,甚至左眼位置也刻意模仿出一个凹陷的、泛着微光的晶体状结构。
探索艰难地推进。在实验室相邻的资料室,他们找到了科考队未能及时销毁的部分研究记录和存储设备。秦教授和杜衡通过救援艇上的中继设备,远程指导破解和解读。
信息逐渐拼凑起来。
黑色冰芯,确如船长日志所言,并非自然矿物。它是南大洋方舟能量周期性泄漏时,与极地特殊的严寒环境和海水中的微生物、矿物质发生复杂相互作用的产物。其本质是一种低温的“信息-物质复合体”,或者说,是方舟能量携带的“非现实信息素”在现实世界的物质化凝结。它本身没有固定形态和意识,但具有极强的信息吸附、存储和模拟能力,像一个冰冷的、活着的梦境载体或全息底片。
科考队打捞上它时,它正处于相对稳定的“惰性”状态。但随后的实验室分析,特别是各种能量探测和精神波动检测,无意中“激活”了它。它开始本能地吸收周围一切信息——仪器的电磁信号,研究员的思维活动,他们的情感波动,甚至他们的身体形态数据。吸收得越多,它就越“活跃”,模拟能力也越强,最终失控,将整艘船和船上的人,变成了它学习和模仿的“培养基”与“素材库”。
从冰芯早期解析出的部分断续信息包显示,南大洋方舟本身的状态也很奇怪。它的能量输出极不稳定,时强时弱,波动模式不像其他锚点那样有规律,反而像是内部在“挣扎”或“被某种东西持续干扰”。在一个加密层级很高的信息包深处,秦教授发现了一段用古老缚渊者文字编码的信息,经过杜衡确认,来自逐光派。信息提到,逐光派在南极冰盖深处某个隐秘位置,设立过一个代号“寒渊之眼”的小型观测前哨,用于长期监视南大洋锚点的状态,并进行一些早期、小规模的“逻辑扰动弹”实验。前哨的具体坐标在信息中已被损毁,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方位指向和“深冰之下”的提示。
“寒渊之眼……”杜衡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祖上残卷里提过这个名字,但一直以为是传说。如果它真的存在,或许里面有逐光派关于悖论武器的更原始、但也可能更直接的实验数据和设计思路。”
而在实验室幸存的纸质记录中,他们找到了科考队对冰芯进行过的最后几项关键测试记录。其中一项记载,当向冰芯样本输入特定的、高度抽象的数学悖论结构(如罗素悖论)时,冰芯表面会出现剧烈的、但短暂的几何结构紊乱和能量闪烁。另一项记录则显示,当播放强烈矛盾的人类情感频率组合(如极致的爱恋与憎恨音频叠加)时,冰芯的模拟复制速度会出现明显下降和错乱。
“它对‘矛盾’敏感,”林薇迅速抓住重点,“逻辑的矛盾,情感的矛盾,都会干扰它那基于信息吸收和模拟的运行机制。”
就在这时,前方探索的小组传来急促的警示。安德烈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哽咽,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不…别过来…叶莲娜…我的小叶子……”
磐石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冲了过去。在一条通往船员休息区的走廊尽头,他们看到了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安德烈。他面前,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小女孩形象的冰雕。冰雕栩栩如生,女孩仰着脸,仿佛在微笑,头发甚至还有被风吹拂的细微纹路,正是安德烈钱包照片里他早夭女儿的模样。
“爸爸…冷…”那冰雕竟发出细微的、带着冰晶摩擦质感的声音,音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安德烈眼神涣散,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脸庞”。
“安德烈!”磐石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同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安德烈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拽开。“看清楚!那是冰!是这鬼船用你的记忆造出来的假货!你女儿在天堂!别让这肮脏东西玷污你对她的记忆!”
安德烈被拽得一个趔趄,如梦初醒,他看着眼前那依然“微笑”着的冰雕女儿,又看看磐石粗犷却坚定的脸,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冰雕,牙齿咬得咯咯响。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队员的惊呼和能量武器开火的嗡鸣。大量的模仿体从各个通道、舱门涌现出来。它们不再局限于人形,开始模仿队员们手中的武器外形,甚至模仿出简陋的、由冰构成的屏障和障碍物。战斗瞬间变得极其混乱,真假难辨的冰雕身影,闪烁的能量光束,破碎的冰屑四处飞溅。
“退回实验室!建立防线!”林薇当机立断。
队伍边打边撤,艰难地退回到相对宽敞、冰层也较薄的实验室区域。陈被安置在角落,她此时已经恢复了部分意识,但眼神空洞,嘴唇不断开合,发出那些粘稠冰冷的音节。叶晚晴守在她身边,一边监测她的生理数据,一边试图从她破碎的呓语中提取信息。
“冰在说话…很多声音…混乱…它在问‘我是谁’…‘为什么存在’…”艾米丽断断续续地说,眼角渗出冰凉的、带着银色光泽的液体,“它困惑…它痛苦…它只是…在学着…成为我们…”
张伟背靠着一台倾倒的实验台,剧烈喘息。刚才的战斗和持续的信息冲击让他左眼灼痛难忍。他强行集中精神,再次将意识沉入左眼的特殊视野,主动去“触碰”周围冰层中蕴含的记忆信息流。
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洪流般涌入——
科考队员们发现冰芯异变时的惊愕与好奇…实验失控时的恐慌与绝望…冰层蔓延时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被冰冷物质包裹、意识逐渐冻结消融时的终极恐惧……
而在这些人类恐惧的底层,张伟“触摸”到了一丝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存在感”。那是来自南大洋方舟的、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意念”。那意念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求知欲”和“理解冲动”。它似乎正通过黑色冰芯和这些模仿体,笨拙地、缓慢地“学习”和“理解”人类这种生物究竟是什么,他们的记忆如何构成,情感如何运作,形态如何定义……就像孩童拆解玩具,或者科学家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
这种超越善恶的、纯粹的研究欲,比任何赤裸裸的恶意更让人心底发寒。
“不能硬拼,也不能简单摧毁冰芯或船体,”林薇快速分析着局势,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和越来越逼真、数量越来越多的模仿体,“能量爆炸可能波及整个区域,甚至可能刺激到下面的方舟。利用它的弱点!”
她看向张伟、叶晚晴和意识模糊的艾米丽。
“张伟,我需要你将你感知到的、沉眠者最根本的矛盾属性,作为核心信息源!叶晚晴,你用最纯粹、最抽象的逻辑悖论结构辅助冲击!艾米丽…她现在和冰层有某种连接,让她传递人类情感中最矛盾、最混乱的部分!我们把大量互相冲突、无法调和的信息,像洪水一样灌进这个‘学习系统’里,让它超载!让它死机!”
没有时间犹豫。
磐石吼叫着指挥队员们构筑临时防线,用能量武器和破冰工具拼命阻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形态各异的模仿体。冰屑和低温能量光束四处横飞,实验室仿佛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冰雪地狱。
张伟闭上右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左眼和身体的烙印之中。他摒弃所有杂念,不再抵抗,反而主动引导那些来自沉眠者烙印的、关于“无限与有限”、“沉睡与观察”的根本矛盾感受,将其提炼、放大,形成一股冰冷而混乱的精神信息流。
叶晚晴跪坐在艾米丽身边,完全无视周围的战斗和危险,她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以极快的语速、毫无情感波动地念诵一系列经过精心挑选和组合的逻辑悖论、自指语句、数学上的不可判定命题。她的声音通过灵能增幅器,被转化成一种特殊的、直接作用于信息层面的冲击波。
艾米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睛望向布满冰霜的天花板,泪水混合着银色物质不断流下。她不再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而是开始哼唱,哼唱的旋律支离破碎,时而温柔如摇篮曲,时而凄厉如哀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词语:“爱…恨…温暖…冰冷…拥抱…推开…生…死……” 这些完全矛盾的情感碎片,通过她与冰层那脆弱的共生连接,被输送出去。
三股性质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内在矛盾和张力的信息流,在林薇的灵能协调下,开始汇聚、融合,形成一股无形却庞大的“信息洪流”,以张伟为焦点,向着四周的冰层、向着实验室中央那个已经被层层保护性冰壳包裹的黑色冰芯原位置,狠狠冲击而去!
嗡——
一股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接收范围、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瞬间席卷了整个实验室,乃至整艘坚冰号!
所有正在攻击的模仿体,动作同时一滞。它们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形态开始扭曲、失真,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内部承载的信息发生了冲突和崩溃。冰层不再光滑,开始剧烈地起伏、蠕动,如同沸腾的粘稠液体,表面不断浮现又消失各种无法理解的扭曲符号和混乱的、重叠的人脸轮廓。
实验室在震颤,冰屑如暴雪般簌簌落下。
张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感到自己释放出的矛盾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冰冷的回响。那回响反噬回来,沿着他构建的信息通道倒灌而入。他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绝对寒冷、绝对空旷、无数矛盾信息互相冲撞湮灭的虚无空间。他的意识边缘,开始感到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冻结”和“稀释”,仿佛要被这冰冷的、空洞的、只为模仿而存在的系统,同化、吞噬,成为它下一个学习样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