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基地地下七层的实验室里，十七个特制容器排列在金属架上。每个容器内都悬浮着一颗晶体，最小的只有沙粒大小，最大的也不过米粒般。它们在无影灯下泛着暗银灰的光泽，表面纹路复杂如迷宫。
秦教授戴上增强现实眼镜，镜片上叠加显示着每颗晶体的分析数据。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将第三号容器放大。那颗晶体内部，一段记忆数据被可视化成一团纠缠的光丝。
“这是昨天从张伟左臂银色疤痕附近提取的碎片。”秦教授的声音在实验室里显得沉闷，“主题是……深海恐惧。”
全息投影展开一段三维影像：黑暗，绝对的黑，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肺部空气耗尽前的灼烧感，以及某种巨大物体在更深处的缓慢蠕动。影像只持续了三秒，但观看者都感到了短暂的心悸。
“提取时发生了什么？”周教授站在观察窗前，脸色凝重。
杜衡调出当时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林薇握着张伟的手，低声讲述一段南海行动中潜水时的经历。当她说到“氧气还剩三分钟”时，病房墙壁突然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开海水的咸腥味。同时，病房内三个人的呼吸监测仪同时报警——血氧饱和度在十秒内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局部现实扰动。”秦教授关掉录像，“碎片不仅储存记忆，还能在特定条件下将记忆中的感知短暂具现化。程度很轻，持续时间短，但足够危险。”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叶晚晴打破沉默，“是在一堆可能引发各种异常现象的碎片里，寻找唤醒张伟的钥匙。”
“不是一堆。”林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是有系统性的分布。”
她把报告投影到主屏幕上。张伟的身体扫描图上，标注出了二十三个高亮点，分布在不同部位：左眼周围密度最高，其次是心脏位置、双手掌心、以及脊椎的几处节点。
“这些是高浓度能量反应点，可能对应重要的记忆碎片存储位置。”林薇指着扫描图，“但我们不能强行提取。昨天尝试用能量频率刺激左胸区域时，张伟的心率在三十秒内从十二次降到零，然后又飙升至两百次。他的身体在保护那些碎片，用极端生理反应作为警告。”
“那就用温和的方法。”张小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人在生活区，但要求参与每一次分析会议，“秦教授，我想试试今天上午说过的那个方法。”
两小时后，张小雅坐在病房里，握着她哥哥的右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林薇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那年夏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回忆的柔软。
“我在河边玩，不小心滑进深水区。你在岸边写作业，听见声音就冲过来，鞋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张小雅说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腕。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当年被水底石头划伤的。
“你把我推上岸，自己却差点没上来。后来妈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她停顿了一下，“但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在发抖。”
病床上，张伟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但张小雅握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了温度的细微波动。不是升高或降低，而是某种……脉动。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通过皮肤传递。
“其实我知道你怕水。”她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后来你去学游泳，考了潜水证，但每次下水前都要做好久心理建设。你不说，但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哥哥的手背上。
“你总是这样，把害怕的东西变成必须克服的东西，把弱点变成要保护别人的理由。”
就在这一刻，张伟左手掌心的皮肤下，浮现出细微的光纹。那纹路像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只出现了三秒就消失了。
但足够了。
杜衡在观察室下达指令，早已准备好的非侵入式采集器启动。一层极薄的薄膜从医疗床下方升起，轻柔包裹住张伟的左手。薄膜内侧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三秒内从掌心析出的能量残留，并将其引导至外部容器。
一颗新的晶体形成了，比之前的都要小，颜色也浅一些，近乎透明。
分析结果出来后，林薇盯着数据看了很久。
那颗晶体里封存的不是恐惧，而是恐惧转化后的东西——一段关于“保护”的决意。具体内容是张伟当年在日记里写的一句话：“如果连自己害怕的东西都战胜不了，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是核心碎片。”叶晚晴看着分析报告，“不是原始记忆，而是经过认知加工后的信念结晶。张伟在分解自己意识时，不是简单存储，而是在……重构。”
秦教授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
“假设张伟的完整意识是一个球体。”他画了一个圆，“沉眠者网络的侵蚀和晶体物质的入侵，让这个球体出现了裂痕。但张伟没有任由它破碎，而是主动将它分解成碎片，每个碎片用悖论逻辑封装，形成保护层。”
他在圆周围画了许多小点。
“但这些碎片不是随机分散的。它们在围绕几个核心组织。”秦教授在圆心位置画了四个小圆圈，分别标注：自我认知、重要他人、责任使命、恐惧本源。
“我们之前收集的碎片，大多是围绕‘重要他人’和‘恐惧本源’这两个核心的。今天张小雅触发的这个，属于‘责任使命’核心的衍生碎片。”
林薇看向病房里。张小雅还在和哥哥说话，声音轻柔，讲着家里阳台上新种的花，讲着母亲最近学会的菜，讲着邻居家那只总来蹭饭的猫。
平凡到极点的日常。
但每讲一段，张伟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浮现细微的反应：眼角微动，手指轻颤，呼吸频率出现几乎无法检测的波动。这些反应又触发新的碎片析出——不是完整晶体，而是能量残影，被薄膜采集器捕捉后转换成数据片段。
三小时里，他们收集到了七段新的记忆数据。
其中一段让林薇怔住了。
那是张伟视角下的她。不是具体的某次见面，而是一种综合印象：灵能波动时的特殊频率，思考时下意识咬嘴唇的小动作，战斗时眼神里的狠厉与保护同伴时的柔软并存的反差。这段记忆被封装在一个矛盾的表述里：“她很强”和“她需要保护”，两个判断同时成立，构成了某种认知锚点。
“他在看着我。”林薇轻声说，“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一部分意识还在……观察着我。”
收集工作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深夜，林薇独自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意识共鸣箱已经收集了三十一颗完整晶体和超过两百段数据碎片。她按照秦教授建议的分类方式，将它们初步整理成四个核心群组。
但问题出现了。
“这些碎片之间有矛盾。”叶晚晴指着对比分析图，“你看，第三天收集到的关于‘深海恐惧’的碎片，描述的是绝对的无助和渺小感。但第五天收集到的另一段碎片，同样是关于深海，却表述为‘必须进入的战场’。两个碎片都真实，都来自张伟，但它们的情感色彩完全相反。”
“还有这些。”秦教授调出另一组对比，“关于林薇的碎片里，有的强调‘必须保护她’，有的强调‘她不需要保护’，还有的强调‘要和她并肩作战’。逻辑上相互冲突。”
林薇看着那些对比数据，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成长。”她说，“或者说，他在变化。这些碎片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它们记录了张伟不同阶段的想法和感受。早期的恐惧，后来的克服，再后来的坚定。如果我们强行把它们拼成一个‘统一’的张伟，那反而是扭曲他。”
叶晚晴点点头：“这正是我想提醒的。张伟可能已经变了。在意识分解和重组的过程中，在对抗沉眠者网络和晶体物质的侵蚀中，他的某些部分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演变。我们收集的碎片，记录的是过去的他。但当他醒来时……”
“他可能不再完全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张伟。”林薇接完这句话。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们还继续收集吗？”杜衡问。
“继续。”林薇说，声音很坚定，“但不是为了拼回过去的他，而是为了给他提供……素材。让他醒来后，有足够的材料去重建自我，无论重建后的自我是什么样子。”
她走到意识共鸣箱前。这个特制的容器内部模拟了张伟身体的能量频率，收集到的晶体和数据在其中缓慢流转，像是星云，又像是某种生命的胚胎。
林薇打开箱子，将今天收集到的最后一段碎片放进去——那是张小雅触发的一段关于“红烧肉”的补充记忆，不止有味道和温暖，还有吃完后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无聊节目的安宁感。
碎片融入箱内的能量流，化作一点微光。
林薇看着那些流转的光点，突然想起陈星说过的话：张伟身体周围有很多小小的光点，像是碎掉的星星。
现在这些星星的一部分，就在这里。
她关好箱子，回到病房。深夜的监护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张伟躺在那儿，呼吸平稳，银色疤痕在特殊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质地确实越来越像某种矿物。
林薇在床边坐下，没有握他的手，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
“今天又找到了不少。”她轻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张小雅找到的你小时候怕黑的事，秦教授从你左眼信息里解析出了一段关于‘有限与无限’的认知片段，磐石说他昨天梦见你教他一种奇怪的格斗架势，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忆里真的多了那个动作。”
“杜衡的盆栽最近长得更茂盛了，叶片上的图案复杂到让人头晕。有个新来的研究员盯着看了半小时，说他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三年的数学问题，但代价是三天内无法感受任何快乐或悲伤的情绪。”
“叶晚晴的数学模型越来越准，已经成功预测了三次小型异常事件的发生地点。但她说模型显示，全球网络的波动频率正在改变，像是某种……心跳，或者呼吸。”
她停顿了一下。
“大家都在等你，用各种方式。”
林薇伸出手，指尖悬在张伟左眼上方，没有触碰。
“但我想明白了，我们不能决定你醒来后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做的，只是把你散落的东西找回来，放在这儿。”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存储器，插入病床边的接口。里面是她整理的所有碎片数据，以及她自己的一个决定。
“等你回来，自己看看，哪些还要，哪些不要。哪些是过去的你，哪些可以成为未来的你。”
“我等你……自己来决定。”
说完这些话，林薇站起身，最后看了张伟一眼，转身离开病房。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病床上，张伟的左眼眼角，又一次渗出一滴暗银灰色的液体。但这滴液体没有凝结成晶体，而是沿着脸颊滑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片湿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只手，轻轻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而在意识共鸣箱内，所有的光点突然同步闪烁了一次，频率与南海方向那颗暗紫色星的眨动，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