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空气里有海盐和时光混合的味道。
张伟走下特别安排的车辆时,左眼自动调整了三次才适应。不是光线问题,是这座城市本身的能量场太过复杂——表层是现代城市的电磁波网络,中层是历史沉淀的情绪淤积,深层是沿着古河道脉络缓慢流淌的灵脉支流。三层交织,像一幅用不同颜料反复涂抹又从未干透的画。
时值傍晚,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渐次亮起,游客在古街里穿梭,小吃摊飘出烟火气。表面看,这是一座典型的热闹旅游城市。
但张伟看见了别的东西。
地下的排水系统深处,古水道与现代管道交错的位置,淤积着淡紫色的粘稠物质。那不是物理污垢,是认知淤泥——历史中无数次恐惧、祈祷、绝望在这里沉淀、发酵、变异,形成的能量残留。淤泥缓慢蠕动,散发出微弱的污染波动,沿着管道系统向城市各处渗透。
几个关键古建筑上空更明显。海神庙的屋顶笼罩着一团稀薄的灰色云气,不断旋转,形状隐约像一张哭泣的脸。古灯塔遗址上空则是另一团,颜色更深,旋转更剧烈,像某种不祥的漩涡。
“好多声音……”马小川一下车就捂住耳朵,脸色发白,“不开心……害怕……还有……等着什么的兴奋?”
少年的感知与张伟的视觉相互印证。这座城市在低语,用历史留下的伤痕低语。
林薇已经与当地警方和文物部门接洽,小组以“特殊文物保护与心理干预专家组”的名义入驻古城。驻地选在一家老字号旅馆的后院,独门独户,便于安保。
当晚,第一次情况通报会。
当地民俗学者王教授,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带来了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和地方志。“c市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一直是重要海港。但这里有个特点——每七十年左右,会遭遇一次特大潮灾。”
他翻开地方志,指着一行行记载:唐天宝年间,“海溢,毁城廓,溺者万计”;明万历年间,“大潮三日夜不退,海神祠坍,祭之乃退”;清光绪年间,“潮高十丈,毁船百余,祭童男童女各一,潮退”。
“每次灾后,都有海神祭传统。但奇怪的是,历代祭祀仪式细节都不同,有时候是献牲,有时候是乐舞,有时候是沉宝。晚清最后一次大祭后,关键环节就失传了。”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民间流传多个版本的《镇海志》,内容互相矛盾。我研究了一辈子,也没搞清楚真正有效的祭祀方法是什么。”
磐石换了便衣,带回了更具体的侦查信息。
“过去两周,有三批自称‘东亚民俗文化考察团’的外来人员在城里活动。他们拿着专业测绘仪器,行为模式不像学者。”磐石调出手机拍摄的模糊照片,“他们重点勘测了几个区域:古河道遗址、老井、还有几处明清时期的码头遗址。采集了大量样本——井水、古砖、甚至挖走了一些老树根下的泥土。”
“昨晚我们跟踪其中两人,发现他们去了城南一户老宅。那户人家姓陈,世代渔民,家里有个九十多岁的老爷子。两人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才离开。”
林薇看向张伟:“我们需要和那位陈老爷子谈谈。”
第二天上午,张伟和林薇在叶晚晴陪同下,以“历史文化口述采集”的名义拜访了陈家。
陈伯今年九十二岁,耳背,但眼神依然清亮。听明来意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我爷爷经历过光绪年间那场大潮。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是小时候听他讲的。”
老人望着窗外,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那不是祭祀,是谈判。我爷爷说,主持仪式的不是神婆,是个从南洋来的‘懂海语’的先生。他带着七个人,在海边摆了奇怪的阵,不用牲口,不用童男女,用的是乐器和舞蹈。”
陈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我爷爷说,那曲子听着让人心慌,但又有点……安心?像妈妈哄孩子睡觉,但孩子是个会吃人的怪物。舞跳得也怪,人像水草一样扭,看着头晕。”
他哼了一段残缺的调子。旋律古怪,音阶不符合任何中国传统音乐体系,起伏方式像海浪,又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张伟的左眼在这一刻微微发热。他“听”见的不仅是旋律,还有旋律中蕴含的微频率——那不是人类音乐,是某种语言的变体。频率结构与方舟的低语有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属于同一种语言体系,但更古老,更……温和?
“后来呢?”林薇轻声问。
“潮退了。”陈伯睁开眼,“但那个南洋来的先生,还有他那七个助手,三天后全部失踪。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有人说他们被海带走了。从那以后,真正的海神祭就失传了。后来人瞎搞,用童男女,用牲口,海根本不认。”
离开陈家时,张伟的眉头紧锁。
叶晚晴在当地医院设立了临时心理评估点,对出现症状的市民进行访谈。结果很有规律:症状严重程度与个人心理创伤、家族历史高度相关。家里有海难亡者的,症状更重;个人经历过水厄的,幻听更清晰。污染像一把钥匙,专门打开潜藏在心灵深处的恐惧之门。
“它在激活和放大个体及家族的创伤记忆。”叶晚晴在晚间简报会上说,“这让我想起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闪回现象,但这次是外源性诱发,而且具有传染性。”
马小川和叶晚晴配合,开始在城里进行污染源定位。少年的直觉像灵敏的探针,能精准找到污染浓度较高的区域:老井、古树下、废弃的码头石墩、甚至某户人家祖传的一个海螺壳。
叶晚晴则对这些物品和地点进行初步心理评估和稳定,用专业的催眠和认知引导技巧,减轻接触者的症状,为后续可能的净化做准备。
第三天,情况急转直下。
城市里的幻听现象加剧了。不仅夜晚,白天也开始有人听到潮汐声和含糊的低语。当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大量关于“怪梦”和“幻听”的讨论,恐慌情绪在蔓延。警方接到多起冲突报案,都是平时温和的人突然情绪失控。
磐石的侦查发现,逐星会成员开始向旧港口区集结。那里是历史上祭祀核心区,明清时期的海神庙遗址所在地,地下有复杂的水道系统直通大海。最关键的是,三天后是本月大潮日,潮位将达到全年峰值。
“他们要在大潮日举行仪式。”林薇在地图上标记出旧港口区,“利用海洋能量高峰,撕开那个历史形成的‘旧伤疤’。”
张伟通过分析所有数据,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c市地下确实存在一个“旧伤疤”。历史上多次祭祀和灾难,在这里的灵脉支流上造成了累积性损伤。但这个伤疤原本是“愈合”状态的,只是结构脆弱。逐星会想利用大潮日的能量,主动撕开它,制造一个可控的小型临时锚点或门户。
“可能为了召唤什么,也可能为了进行某种献祭——用整个城市居民被激发的恐惧作为祭品。”张伟说,“伤疤一旦被完全撕开,污染会大规模爆发,到时候就不是幻听和噩梦了。”
周教授在远程会议中批准了行动方案。
“必须在仪式开始前阻止。但强攻风险太大,可能刺激伤疤提前异变。”林薇制定计划,“兵分两路。a队,磐石带领主力,在外围制造干扰,吸引注意;b队,我、张伟、叶晚晴、马小川,再加四名精锐,潜入核心区。张伟尝试在仪式开始前安抚或临时封印那个伤疤,同时搜集证据,尽可能抓捕首脑。”
行动计划定在大潮日前夜。
那一夜,乌云蔽月,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旧港口区一片黑暗,废弃的仓库和码头建筑像怪兽的骨架匍匐在夜色中。远处城市灯火通明,但这里仿佛被世界遗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rrpt小组在旧港口外围集结。所有人换上黑色作战服,装备经过静音处理。张伟检查了自己的装备袋:里面有陆云舟团队连夜送来的“静默之石”——一种能短暂增强现实稳定性的特殊晶体,还有特制镇静剂,用于在能力过载时快速稳定左眼状态。
林薇最后确认通讯和撤退路线。磐石已经带着a队就位,随时可以发动佯攻。
张伟望向黑暗中的建筑群。左眼里,那里不再是普通的废墟,而是一个在地脉上缓慢渗血的伤口。伤口随着潮汐的节奏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更强烈一点。伤口周围,十几个深紫色的能量光点正在移动——那是逐星会成员,他们在做最后的布置。
更深处,张伟感觉到了那个“伤疤”本身的意识——不是智慧,是某种原始的、痛苦的、渴望被注意的存在。它像一头沉睡的受伤野兽,即将被强行唤醒。
“张伟,记住,”林薇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感觉失控,立刻停止。你的安全比任务重要。”
张伟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左眼的眼罩——这不是遮挡,是内置传感器的防护装备。
他看向黑暗中那个搏动的伤口,深吸一口气。
潜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