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决裂的预言(1 / 1)

客厅只亮着玄关一盏感应夜灯,微弱的光勉强描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大部分空间浸泡在一种稠墨般的黑暗里。林薇仍蜷在沙发角落,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像一块被潮水遗忘在滩涂上的石头,冰冷,沉默,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窗外驶过的车灯会将一道瞬息的光带扫过她的侧脸,照亮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旋即一切重归昏暗。

张伟在门廊的阴影里站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肺叶传来沉闷的压迫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迈开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吸收,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布料摩擦的窸窣。他在沙发前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林薇低垂的视线。

他将手掌摊开,悬停在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方。隔着一层冰冷的空气,他都能感觉到从她皮肤渗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林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硬木,“看着我。你得看着我。”

林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涣散,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常人无法得见的景象。

“说给我听。”张伟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沉甸甸的“不管那是什么,是鬼,是诅咒,是你们家祖坟里埋了几百年的破烂规矩,还是你身体里住了别的东西——你说出来,我们一块儿想办法。南海底下那个鬼地方,几千吨水压在头顶,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不是也摸着黑一起闯出来了?还有什么能比那个更他妈的邪门?”

他刻意提起南海,林薇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张伟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用力,字字像要凿进她耳蜗深处,“不是靠猜忌,是靠把后背交给对方。我信你不会害我,你信我不会丢下你。这规矩,现在破了么?你告诉我,那扇门到底通向哪儿?那笔债到底欠了谁的?那个‘归处’,究竟是活人去的地方,还是死人呆的坑!”

最后一句质问,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多日的恐惧、不解和濒临爆发的愤怒。

林薇像是被这句话猛然刺穿了外壳,整个人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空洞的眼睛里,某种坚固的东西瞬间碎裂,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那不是安静的流泪,是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哽咽的崩溃。她张开嘴,大口喘息,却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说……说出来……说出来就能变没吗!”她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劈裂变形,裹挟着血泪般的绝望,“我家祖上……就不是清清白白的门户!传下来的不是金银细软,不是道德文章,是……是祖祖辈辈都洗不干净的脏手,是沾了血、生了锈、烂在骨头缝里的……孽债!”

她猛地抽出压在膝下的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用十指狠狠抓进自己的头发,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头皮连同下面的某些东西一起扯出来。

“爷爷……林国锋……他全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泪水混着汗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他从小就把我圈在身边,一遍一遍地念:藏好,薇囡,藏好了。像一滴水藏进海里,像一粒灰藏进土里。吃饭睡觉,读书识字,长大了工作嫁人,都要普普通通,不能冒尖,不能让人瞧出丁点儿不同……所以他给我改了名,迁了户,断了和老家那些人的走动,他以为这样……这样就能给我镀一层壳,把我藏在人世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抽噎蜷缩得更紧,语速快得近乎癫狂,却又透着一股濒死者交代遗言般的急迫。

“我以为我藏住了……我真的以为……我考学,进单位,遇到你……南海……都怪那次天杀的南海之行!”她的眼神骤然被极度的惊悸占据,“那个泡在冷水里的石头台子……那些刻在石头里、像活物一样会蠕动的纹路……我一看到,不,我一靠近……我身体里……我骨头里……就像有东西被吵醒了!它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

她猝然伸手,死死攥住张伟的小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传递过来的是冰冷的、非人的力道和触电般的战栗。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不出张伟的脸,只有无尽的恐惧深渊。

“然后就不对了……总有声音……不是我脑子里的念头,是别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挤在一个很远很远、又好像就在我耳道深处的地方,不停地念,不停地吵……像坏掉的收音机,杂音里总是跳出来那几个字——门、债、归处……它们就在我脑仁里撞!还有那些‘印子’……我看得见!空气里,墙壁上,地板上,有时甚至在别人的皮肤下面……有淡得快要化掉的影子,像水浸的霉斑,像铁锈的痕迹……它们就在那儿!甩不掉,擦不净!还有那些梦……那不是我的梦!是别人的记忆!又冷又黑的水,硌人的石头,喘不上气的憋闷,还有……还有一股子铁锈混着腥甜的……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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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如同失控的洪流,颠簸、混乱、意象破碎却极具冲击力,拼凑出一个常人无法想象、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世界。张伟听得脊背发凉,四肢僵硬。这不是臆症,不是幻觉,林薇描述的细节与她近期所有反常行为严丝合缝,指向一个确凿无疑、正在发生且不断侵蚀她的异常现实。

“那玄鸟的记号,到底是什么?”张伟在她因缺氧而短暂窒息的间隙,死死抓住话语的核心,厉声追问,“你夜夜描画它,是在做什么?‘血脉返祖’——这四个字在你们家谱上,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你们林家世代,究竟在守着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东西在守着你们?”

“玄鸟徽记”和“血脉返祖”这两个精准的、带着禁忌气息的词汇从张伟口中吐出,如同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林薇那汹涌的崩溃与倾诉戛然而止。如同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上一瓢冰水。她脸上那种濒临破碎的痛苦、急于宣泄的绝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褪色、蒸发。泪水还挂在下颌,眼神却已迅速冷却、干涸,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空洞,甚至泛起一丝打量陌生事物般的、冰冷的疏离。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掐紧张伟手臂的手指。然后,她撑着沙发的扶手,站了起来。动作略显滞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绕过半跪在地的张伟,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那面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心脏地带永不落幕的璀璨灯海,流光溢彩,繁华如梦,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与室内隔绝的虚幻感。

她背对着张伟,停在了窗前。背影被窗外漫射的光勾勒出一道单薄而笔直的剪影,一动不动,仿佛与窗外的水泥森林融为了一体。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与方才的嘶喊崩溃判若两人,平静,平直,没有起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感,像深夜电台里信号不良时飘出的、失真的电子音。

“爷爷说得对。”她轻轻说,字句清晰,却毫无温度,“有些东西,不是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它就会消失。它就在那里。在你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里,在你命运丝线上打的每一个结里,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你喝的水里,在你以为最安全、最平常的日日夜夜的每一个瞬间的缝隙里。”

她微微停顿,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空气中常人无法感知的震动。

“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在沉睡。现在,它醒过来了。”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犹在,在窗外光线的逆照下闪着冰冷微光。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然彻底沉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以及一种让张伟心脏瞬间攥紧的、近乎宣判的决绝。

“张伟,我试过了。”她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用爷爷教我的所有法子,藏起来,忘掉,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一个最最普通的人那样,读书,工作,爱一个人,经营一个家。”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的弧度苦涩而虚无,“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你躲不掉的。你逃到天边,它也能顺着你的血脉,你的气息,你灵魂上烙着的印记……追过来,找到你。”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张伟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依恋,有歉疚,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沉重、更疲惫、仿佛已经窥见终局般的了然覆盖。

“包括我。”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张伟的胸腔上。

张伟像是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混杂着恐慌和怒气的热血冲上头顶:“你说什么?什么叫包括你?林薇!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薇不再回应。她移开视线,仿佛张伟的质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她径直走向次卧。张伟反应过来,追进去,看见她已经拉开衣柜门,拖出那个熟悉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墨绿色行李箱,啪嗒一声打开平放在地板上。然后,她开始动作。从衣架上取下几件颜色素净的外套和裤子,从抽屉里拿出叠好的贴身衣物,一件,一件,平整地放入箱中。她的动作稳定,甚至算得上细致,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毫无生气的精准,仿佛在执行一套编写好的程序。

“你要去哪里?”张伟一步上前,按住她正要拿起一件毛衣的手。

林薇的手腕在他掌心下微微一僵,随即以一种柔韧却坚定的力道挣脱出来,绕开他,继续拿起那件毛衣,对折,抚平,放入行李箱的另一个隔层。

“林薇!你看着我!我们得把事情说清楚!你不能就这么——”张伟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和被无视的恐慌。

回应他的只有衣物摩擦的窣窣声,和拉链滑过齿扣的细微响动。

张伟堵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最后一层拉链,扣好搭扣,将箱子竖立起来。滚轮接触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握住拉杆,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拖着箱子,目不斜视地朝着门口走来。经过张伟身边时,带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她常用洗发水味道的空气流动,那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冷得像深秋的霜。

“好,你走。”张伟的声音冷硬下来,带着被刺痛后的尖锐,“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薇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手握着门把,行李箱静静地立在脚边。

她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金属表面摩擦:

“别找我。至少现在……不要找。”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颤音。

“我得……自己一个人,去弄明白一些事。一些非得我自己……去了断不可的事。”

短暂的停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她才吐出最后半句:

“这对你……对我……或许都好。”

咔。

门锁舌簧弹开的声音清脆而果断。门被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声控灯惨白的光线像一把利刃,斜斜劈入室内的昏暗。

她没有道别。只是侧身,拖着那个墨绿色的箱子,身影没入门外的光线中。然后,反手轻轻一带。

门关上了。

砰。

一声轻响,并不沉重,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张伟耳膜上,余音在他空旷的胸腔里震荡不休。所有的声响——滚轮声、脚步声、衣料的摩擦、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骤然抽离。客厅瞬间变得无比阔大,无比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嗡鸣,静到能听见灰尘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沉降的簌簌声。那盏玄关的夜灯,光芒似乎也微弱下去,只能勉强勾勒出他脚下地板模糊的边界。

他僵立在光影分割线上,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如同恶毒的咒语,一遍遍循环:

包括我。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勾勒出不夜的繁华轮廓。但这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隔绝在外,一丝一毫也渗不进这间骤然失去体温、陡然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公寓。

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才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挪到沙发边,跌坐进去。柔软的皮革包裹上来,触感却是一片沁人的凉。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茶几,忽然凝住。

茶几一角,靠近烟灰缸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支最普通不过的黑色按压式中性笔,笔身有些磨损,是林薇习惯放在书房笔筒里、偶尔拿来随手记录点东西的那支。笔下面,压着一小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捻起了那张单薄的纸片。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林薇清秀中略带行草风格的笔迹:

抱歉。

墨迹尚新,在“歉”字的最后一捺上,有微微的洇开,仿佛书写时笔尖曾有过一丝迟疑,或是一滴未能忍住的液体滴落晕染。

张伟捏着那张轻若无物的纸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客厅,投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房门。

窗外,遥远的天际,那虚假的、由人造光构成的星河边缘,开始渗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属于真实黎明的灰白。但张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更深的黑暗、更浓的迷雾、更加孤独且吉凶未卜的跋涉,已经随着那扇门的最终闭合,无声无息地铺展在他脚下。而掌心这张残留着微弱墨香和无形泪痕的纸片,是过往岁月仓促的墓志铭,也可能,是通往那未知迷雾深处的、唯一模糊而冰冷的路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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