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雾起湘西(1 / 1)

后半夜张伟没有再合眼。脸颊上被老王扇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火辣辣的刺痛感,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刚才的失神和危险。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手里握着那面用丝巾包裹的铜镜,眼睛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铜镜很安静,不再散发异常的冷光,也感受不到那种内在的温热,仿佛随着他被一巴掌打醒,它也重新陷入了沉睡。

时间在车轮单调的轰鸣中缓慢爬行。天色一点一点,极其勉强地从浓黑转向深灰,再从深灰透出一点模糊的鱼肚白。窗外的景物轮廓逐渐从纯粹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但依然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湿透的毛玻璃。那是山的影子,巨大、沉默、层层叠叠,在天际线上勾勒出犬牙交错的剪影。而山与山之间的沟壑、山谷,则被更浓的、乳白色的东西填满——那是雾。不是轻薄缥缈的晨雾,而是粘稠的、仿佛有重量的雾,它们紧贴着山谷底部缓慢地流动、翻滚,像一条条沉默而慵懒的白色巨蟒,在山体的褶皱间蜿蜒穿梭。

清晨五点,老王醒了。他坐起身,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搓掉残存的睡意。他看了一眼对面铺位上睁着眼睛、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张伟,没有开口询问,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移开。他从床底拖出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翻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很响。上铺的马小川还在睡,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老王收起水壶,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熟练而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张伟也深吸一口气,将铜镜仔细收好,塞回背包最内层,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整理背包的肩带和扣具。

六点刚过,列车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带着杂音的声音,预告前方即将到达怀化站。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其他包厢传来洗漱和收拾行李的声音。

六点二十分,列车摇晃着驶入怀化站。站台老旧,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铁锈和清冷晨雾混合的气味。下车的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老王拎着他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他领着两人穿过光线昏暗、飘着淡淡尿骚味的出站通道,没有走向车站正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挂着各种褪色招牌的小巷。

巷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皮。司机们蹲在路边抽烟,用本地话大声交谈着,看见有人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老王径直走向其中一辆看起来最旧、但轮胎却相对较新的中巴,对靠在车门上那个干瘦的中年司机说,去沅陵。

司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尤其在张伟背后那个专业的登山包上停了停,然后用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报出一个价钱。

老王没还价,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旧钞票,数出几张递过去。司机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拉开车门。

中巴车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陈年汗渍的微酸,还有竹筐里柑橘散发出的酸甜清香,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家禽粪便味道。座椅的海绵早已塌陷,蒙着看不出原色的绒布,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弹簧的轮廓。车窗玻璃上满是划痕和干涸的雨渍,视线模糊。车上除了他们,还有五六个当地人,男女都有,带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竹篮,用张伟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低声交谈着,声音嗡嗡的。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嘶吼,车身剧烈颤抖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驶出小巷,开上了通往山区的公路。

路面是年久失修的柏油路,到处是裂缝和修补的痕迹。车子开上去颠簸不断,像行驶在搓衣板上。公路一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蕨类和灌木的陡峭山壁,不时有湿漉漉的岩石裸露出来;另一侧则是令人心悸的深谷,谷底隐约可见泛着白沫的溪流,水声被引擎和风声掩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呜咽。

而雾,越来越浓了。

起初只是远处山腰缠绕的几缕白纱,随着车子深入山区,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有时车子会完全驶入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能见度骤然降到不足十米,前路消失,两侧的景物也隐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辆破旧中巴在虚无中挣扎前行。司机不得不将车速放到最慢,同时频繁地、近乎神经质地按响喇叭。

嘟——嘟——

喇叭声嘶哑刺耳,冲进浓雾,立刻被吸收、扭曲,然后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山壁或峡谷反弹回来,变成一连串悠长、空洞、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群山深处模仿、回应。

张伟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雾气。他发现这雾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牛奶;有些地方则稀薄一些,能勉强看见雾中一些树木扭曲怪异的剪影。那些树大多生得奇形怪状,枝干虬结盘错,向天空伸出仿佛痛苦挣扎的手臂,树皮颜色深暗,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在灰白雾气映衬下,像是从噩梦里长出来的植物。

老王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一直侧着头望着窗外。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极低地吐出几个字,像是“黑松口”、“三叠弯”之类,似乎是地名,又像是他在心里核对路线和标记。

马小川坐在张伟旁边,脸色从上车开始就不太好。他紧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发白,一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关节都捏得没了血色。晕车加上这诡异的环境,让他这个技术宅显得格外脆弱。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僻。路旁偶尔出现的房屋从砖石结构渐渐变成简陋的木屋,再到零星散布的、用木桩撑起的吊脚楼。那些吊脚楼大多很旧了,木板墙壁被风雨侵蚀成黑褐色,下半部分常常隐没在从山谷升腾上来的雾气里,使得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是没有根基,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终于,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三岔路口,司机踩下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到了,司机转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沅陵老区。再往里,我的车不走了。

老王点点头,拎起帆布袋第一个下车。张伟拍了拍脸色惨白、几乎虚脱的马小川,示意他到了。三人依次下了车。

中巴车调了个头,引擎嘶吼着,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雾气和山路拐角,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

他们站在一个简陋的山间平台上。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边缘长满湿滑的野草。平台一侧立着两三栋歪斜的木屋,其中一栋门口挂着一个几乎褪成白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杂货”两个字,漆皮剥落大半。平台中央,山路在这里分岔。一条看起来稍宽些的土路继续蜿蜒向上,通向被云雾遮蔽的山顶方向;另一条则窄得多,更像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拐向右侧一个更加幽深、雾气也更加浓重的山谷。

四周全是山,目光所及,除了山还是山。近处的山体裸露着青黑色的岩石,远处的则层层叠叠,颜色越来越淡,最终与低垂的灰白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空气湿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一口湿冷的棉絮,水汽仿佛能直接渗进肺叶深处。

老王站在岔路口,从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外壳的老式指南针。他将指南针平放在掌心,等待指针稳定。

指针微微晃动了几下,最终颤巍巍地停下,针尖笔直地指向那条通往幽深山谷的小径。

老王收起指南针,看向张伟和马小川,他的脸色在灰白天光和雾气映衬下,显得比在车上时严肃了许多。

前面就是沅陵老区了。他指了指山谷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往里,就没正经路了。林子密,雾大,有些地方手机也没信号。跟紧点,别乱走,也别乱看。

张伟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后登山包的肩带。背包紧贴背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最内侧夹层里,那面被层层包裹的青铜镜,此刻传来一阵比刚才在车上时明显略高的温热感,像一个无声的、越来越急促的提醒。

他抬起眼,望向眼前那条被浓雾彻底吞没的山谷小径。雾气在山谷入口处缓缓翻涌、蠕动,像某种庞大活物沉睡时平稳而深沉的呼吸。马小川说的那个隐藏坐标指向的“鬼哭岭”,林薇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还有那面铜镜和自身眼睛异变所隐隐指向的源头——所有纷乱的线索,所有沉重的谜团,最终都汇聚于此,指向这片被乳白色迷雾永恒笼罩的群山腹地。

雾在山谷里无声地流淌、堆积,将一切都掩盖在它苍白而神秘的面纱之下。而他们,就要走进这片迷雾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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