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之战后的清理工作持续到深夜。阵亡的三十七名北境军士兵被就地掩埋,墓碑是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姓名和籍贯。重伤员被简单包扎后,由轻伤员护送,先行返回关隘。剩余的部队则必须在原地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护送“粮车”继续前进。
凌皓的伤口被仔细缝合,敷上了陈老特制的金疮药。军医嘱咐他至少休息三天,不能用力,否则伤口会崩裂。但凌皓知道,这不可能——明天他们还要赶路,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王猛将指挥帐设在鹰嘴崖下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帐中,几名军官围坐在一起,总结今天的战斗。
“伤亡比预期大。”一名什长沉声道,“我们原本计划是诱敌深入、两面夹击,但蛮族的兵力比侦察到的多了至少五十人。如果没有凌皓及时从背后杀出,正面部队可能全军覆没。”
王猛点头:“这是我的失误,低估了蛮族的决心。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断我们的粮道,所以不惜投入重兵。”
“但我们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另一名军官说,“一百五十具尸体,二十三俘虏,这对蛮族来说也是重大损失。短时间内,他们应该组织不起第二次大规模伏击。”
“不能掉以轻心。”凌皓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蛮族三大部落联手,兵力雄厚。今天损失的虽然不少,但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我们必须做好他们随时可能再次袭击的准备。”
王猛看向凌皓:“你的伤势怎么样?明天能走吗?”
“能。”凌皓毫不犹豫地说,“皮肉伤,不碍事。”
“别说大话。”王猛皱眉,“你今天流的血够多了。明天你坐粮车,不许骑马,更不许参战。这是命令。”
凌皓还想争辩,被王猛瞪了回去:“执行命令!你要是倒下了,下次战斗谁给我们预警?谁带小队绕后?”
这话说得在理,凌皓只能点头。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各自回营。凌皓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出营帐,来到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虽然夜色中看不清楚,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提醒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孙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默默递过一个水囊。
凌皓接过,喝了一口,是清水,不是酒。也好,他现在需要清醒。
“今天那一箭,很准。”凌皓说。
孙岩沉默片刻:“应该的。”
两人并肩站着,望向黑暗中的草原。远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蛮族营地的方向。今天这一战,蛮族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在想什么?”孙岩突然问。这个沉默的弓箭手很少主动开口。
凌皓想了想:“我在想,蛮族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断我们的粮道。他们完全可以强攻关隘,或者劫掠周围的村庄。断粮道虽然有效,但耗时耗力,不是蛮族一贯的风格。”
“他们怕了。”孙岩说。
“怕?”
“怕你。”孙岩看向凌皓,“你在枯木林杀了兀术,在黑风岭识破埋伏,今天又带兵绕后破敌。蛮族已经知道北境军来了个难缠的对手。他们不想正面硬拼,所以选择断粮道,想让我们不战自溃。”
凌皓愣了一下,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整个战局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凌皓摇头,“只是个普通士兵。”
“以前是。”孙岩难得地多说几句,“现在不是了。今天战斗中,蛮族至少三次试图围攻你,那个披熊皮的将领更是盯着你不放。他们认得你,也怕你。”
凌皓沉默了。他想起了今天战斗中,那个挥舞巨斧的蛮族将领确实一直在寻找他,最后被他设计引开,才给了王猛击溃蛮族步兵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凌皓缓缓说,“那我更不能不参战了。蛮族越是怕我,我越要出现在战场上。”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孙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凌皓独自站在高坡上,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特有的凉意。他的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北境军的一面旗帜,成了蛮族眼中必须除掉的威胁。
这既是荣耀,也是责任。
次日清晨,部队拔营出发。二十辆“粮车”中,只有五辆是真的装载了粮食——那是部队自带的补给,其余都是空的。但远看起来,车队依然浩浩荡荡。
凌皓被强制安排在粮车上休息。他靠在一袋粮食上,闭目养神,实则运转《九霄御极诀》疗伤。这门功法不仅对敌时威力巨大,疗伤也有奇效。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痒,那是肌肉在快速愈合的迹象。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因为要照顾伤员。王猛将部队分成三部分:前队五十人开路,由他亲自率领;中队六十人护车,由一名老成持重的什长指挥;后队三十人断后,由孙岩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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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布置很稳妥,即使遇到袭击,也能相互支援。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午时刚过,车队行至一处名为“落魂坡”的地方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敌袭!准备战斗!”
凌皓立刻从粮车上跃下,虽然左肩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但他顾不上了。他爬上最近的一辆粮车车顶,向前方望去。
落魂坡是一处长约两里的缓坡,坡顶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此刻,平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蛮族士兵,人数至少两百,而且阵型整齐,显然是早有准备。
更让凌皓心中一沉的是,蛮族阵中竖起了一面特殊的旗帜——黑色狼头,但狼眼中绣着金色丝线。这是黑狼部酋长亲卫队的标志。
“额尔敦把他的亲卫队都派出来了。”王猛策马来到粮车旁,脸色凝重,“看来今天这一战,避不开了。”
凌皓跳下车:“百夫长,给我一匹马,我去前面看看。”
“你的伤……”
“死不了。”凌皓已经翻身上了一匹战马,“我必须知道他们的具体部署。”
王猛咬了咬牙:“小石头,孙岩,你们带十个人跟凌皓去。记住,只侦察,不接战!”
“是!”
十二骑冲出本阵,向落魂坡方向奔去。在距离蛮族阵地约三百步时,凌皓勒马停下,开启脉力感知。
蛮族的部署清晰呈现在他脑海中:正面是约一百五十名步兵,分成三个方阵;两翼各有一队骑兵,每队约二十五骑;后方还有一支约三十人的预备队。
标准的攻击阵型,但缺少远程部队——蛮族的弓箭手应该藏在两侧的树林中。
“有埋伏。”凌皓低声道,“两侧树林里至少藏了五十名弓箭手。一旦我们进攻,就会陷入三面夹击。”
“那怎么办?”小石头问,“退回去?”
“退不了。”凌皓摇头,“后面是落魂坡的下坡路,如果撤退时被追击,损失会更大。而且蛮族既然在这里设伏,肯定也准备了追击的部队。”
他仔细观察蛮族阵型,发现了一个细节:正中的步兵方阵前,站着一个特别魁梧的蛮族。那人穿着完整的铁甲(这在蛮族中极为罕见),手持一柄双手巨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周围有十余名亲卫,个个杀气腾腾。
“那是黑狼部的猛将,名叫巴图,是额尔敦的侄子,也是亲卫队统领。”孙岩认出了那人,“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曾一人斩杀三十名北境军士兵。”
凌皓眼中寒光一闪:“擒贼先擒王。如果杀了巴图,蛮族士气必然崩溃。”
“但他身边的亲卫……”小石头担忧道。
“交给我。”凌皓调转马头,“回去,制定作战计划。”
回到本阵,凌皓将侦察情况详细汇报。王猛听完,眉头紧锁:“正面强攻不可取,撤退也不行。你有什么想法?”
“我需要二十名死士。”凌皓说,“不是去送死,而是执行斩首任务。我会带这二十人,从右侧树林突入,避开蛮族主力,直取巴图。同时,百夫长你率主力从正面佯攻,吸引蛮族注意力。”
“太冒险了!”一名军官反对,“二十人冲两百人的阵,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不是冲阵,是刺杀。”凌皓指着地形图,“右侧树林虽然可能有弓箭手埋伏,但树木能提供掩护。我们从这里切入,目标只有巴图一人。一旦得手,立刻撤退,不与蛮族纠缠。”
王猛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二十人。但你要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我答应。”
二十名死士很快挑选出来,都是最精锐、最不怕死的老兵。小石头和孙岩自然在内,还有几个在鹰嘴崖战斗中表现突出的士兵。
简单的战前动员后,二十一人骑马向右侧树林潜去。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蛮族阵地的侧后方接近。树林很密,马匹难行,他们在林外下马,步行潜入。
凌皓走在最前,脉力感知开到最大。他能察觉到林中确实有埋伏,大约三十名弓箭手,分散在几处制高点。他用手势指挥小队绕开这些埋伏点,如毒蛇般向巴图所在的位置摸去。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透过树木的缝隙,已经能看到巴图魁梧的背影。他正在对亲卫说着什么,手中的巨斧不时挥舞,显然在做战前动员。
就是现在!
凌皓突然从林中冲出,黑铁木长枪直刺巴图后心。这一枪快如闪电,枪尖上金色脉力流转,显然用了全力。
但巴图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在最后一刻察觉到危险,巨斧反手一挡。
“铛!”
枪尖与斧刃碰撞,火星四溅。凌皓被震得手臂发麻,但他毫不停顿,枪身一抖,变刺为扫,砸向巴图膝盖。
巴图跃起躲过,落地时巨斧已经抡圆,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凌皓头颅。这一斧力道极大,如果被劈中,必死无疑。
凌皓不敢硬接,侧身翻滚避开。斧刃劈在地上,留下一条深达半尺的沟壑。
“王都小子,我等你很久了!”巴图用生硬的中原语吼道,独眼中满是杀意,“杀了你,为兀术报仇!”
原来如此。凌皓明白了,今天这一战,蛮族的目标不仅是要断粮道,更是要杀他。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凌皓长枪再刺。
两人战在一起。巴图的巨斧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开山裂石;凌皓的长枪灵动机变,每一枪都刁钻狠辣。周围的亲卫想上前帮忙,但被小石头和孙岩带人拦住,双方展开了混战。
凌皓渐渐感到压力。巴图的力量太强了,虽然速度不如他,但防御严密,巨斧挥舞起来水泼不进。更麻烦的是,他的左肩伤口在激烈战斗中开始渗血,剧痛影响了他的动作。
必须速战速决。
凌皓深吸一口气,将《九霄御极诀》运转到极致。丹田中的脉力如沸腾般涌动,沿着经脉灌注全身。他的眼中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速度、力量、反应都在瞬间提升。
“融元劲——全开!”
长枪刺出,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枪尖上的金色脉力凝聚成一点,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爆发。
巴图举斧格挡,但这一次,他挡不住了。
“轰!”
斧刃被枪尖刺穿,金色脉力如炸弹般在斧柄中炸开。巴图握斧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巨斧脱手飞出。
不等他反应,凌皓的第二枪已到。枪尖直刺心口,这一次,巴图再也无法躲避。
“噗嗤。”
枪尖穿透铁甲,刺入心脏。巴图庞大的身躯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又抬头看向凌皓,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到底……是谁……”他用最后的力气问。
“北境军,凌皓。”
巴图咧嘴笑了,鲜血从嘴角涌出:“好……死在……你手里……不冤……”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蛮族亲卫看到主将战死,发出了悲愤的嚎叫,攻势更加疯狂。但北境军死士们士气大振,反而将蛮族逼退。
“撤!”凌皓大吼。
二十一人毫不恋战,转身冲回树林。蛮族想要追击,但王猛的主力部队已经从正面发动了猛攻,他们不得不回身防御。
当凌皓小队安全撤回本阵时,落魂坡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主将战死,蛮族士气崩溃,虽然人数占优,但已无心恋战,开始溃逃。
王猛没有深追,下令收兵。这一战,北境军以伤亡四十余人的代价,斩杀蛮族近百人,更重要的是——斩杀了黑狼部猛将巴图。
当凌皓浑身浴血地回到粮车旁时,所有士兵都自发地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中,有敬佩,有感激,更多的是认同。
王猛走到凌皓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的是右肩。
“凌皓。”王猛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一战,你不仅救了粮草,救了弟兄们的命,更打出了北境军的威风。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什么王都来的新兵蛋子了。”
他环视周围的士兵,提高声音:“所有人听着!凌皓今日阵斩蛮族猛将巴图,立下大功!本将会如实上报军团长,为他请功!”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凌皓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北境。残酷,但也纯粹。在这里,你的每一分付出,都会得到最直接的回报——同袍的认可,敌人的畏惧,还有内心的安宁。
夕阳西下,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前方再无阻碍。
凌皓坐在粮车上,望向渐渐远去的落魂坡。那里躺着巴图的尸体,也躺着无数蛮族和北境军的亡魂。
战争还在继续,但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不可战胜。
夜风吹过,带着胜利的味道,也带着未来的挑战。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