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个叫陈风的实习记者脚前。
陈风愣了一下。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对方慌张掩盖、恼羞成怒,或者哭着求饶。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气场比他们台长还足。
“我是《民生直通车》的……”陈风试图找回场子。
“我知道,民生栏目。但你现在的行为涉及侵犯商业秘密。”林晚指了指门口,“没有预约,没有采访函,直接闯入私人工作室拍摄。如果这就是贵台的作风,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制片人打电话,问问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舆论监督’?”
她当然不认识什么制片人,但这股子笃定的劲头,把刚出茅庐的陈风唬住了。摄像大哥也是个老油条,一看这架势,默默放下了机器。这哪是黑作坊老板娘啊,这分明是外企公关部的女魔头。
陈风灰溜溜地走了,连那个“造假窝点”的标题都没敢再想。
顾欢拍着胸口,腿还有点软:“晚姐,吓死我了。刚才那摄像机怼脸上,我还以为咱要完了。”
“怕什么?咱们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手续齐全。”林晚转身,拿起桌上的一盒样品,“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这倒是提了个醒。与其等着别人来扒咱们的‘黑料’,不如咱们主动把‘红料’喂给他们。”
正如林晚所料,陈风前脚刚走,真正的机会后脚就到了。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破庙门口。
这次下来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拿着正儿八经的采访本,还没进门先递上了一张名片:市晚报,社会版记者,陈丽。
她是通工商局的一个熟人介绍来的。那个熟人随口提了一嘴,说城南有个大学生创业,注册资本虽然不多,但经营范围写得很有意思:文化艺术交流、工艺品销售。
陈丽一进门,没看那堆积如山的快递盒,而是先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剪纸吸引了。那是费英这几天的巅峰之作——《百鸟朝凤》。
“好手艺。”陈丽推了推眼镜,由衷赞叹。
林晚正在仓库区指导顾欢打包。她手里拿着一盒“林家味道”的特制绿豆糕,又拿起一张费英剪的小型蝴蝶书签。
“看清楚了,”林晚把书签卡在绿豆糕礼盒的透明封层上,“别直接塞里面。要让客户第一眼先看到这个红色的蝴蝶,然后再看到绿色的糕点。红配绿,在别处是俗,在咱们这是‘雅’。”
“林小姐是吧?”陈丽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我是市晚报的陈丽。想跟您聊聊。”
两人就在那张用来打包的大案台边坐下。
陈丽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我了解了一下,咱们这个工作室,有像费大姐这样的农村手艺人,也有赵大爷这样的老匠人,甚至还有几个附近的下岗职工。林小姐,您带着这么一群‘弱势群体’创业,过程一定很艰难吧?”
林晚笑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谈几个亿的生意。
“陈记者,纠正一下。他们不是弱势群体,我也不是在做慈善。”
陈丽的笔尖顿住了,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林晚站起身,走到展示架前,取下那张刚刚完工的《五谷丰登》。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在红纸上,金灿灿的。
“费姨以前在村里剪纸,两毛钱一张都没人要,那是‘玩意儿’。现在,这一张纸在我的网店里卖到5美元,折合人民币40块,那就是‘艺术品’。”
林晚转过身,直视陈丽的眼睛:“我做的不是扶贫,是价值重塑。咱们中国的手艺,凭什么就得在地摊上落灰?我要做的,是把这些东西包装好,讲好故事,卖给那些懂货的外国人。”
她指了指正在忙碌的赵三鹏和费英:“他们不是我的负担,他们是我的核心资产。陈记者,您应该问的不是我有多苦,而是我们中国人的手艺,究竟值多少钱。”
陈丽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采访过无数小老板,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满嘴跑火车吹牛。但眼前这个女孩,谈吐间那种超越年龄的格局,那种对商业本质的洞察,让她这个老记者都感到心惊。
“价值重塑……”陈丽喃喃重复了一遍,手中的笔开始飞快地记录,“这个词用得好。林小姐,您继续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原本的“苦情专访”变成了“商业大课”。
林晚从“文化附加值”讲到“品牌溢价”,从“留学生的情感需求”讲到“民间外交”。她不需要草稿,这些理念在2025年是常识,但在2005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陈丽越听越兴奋,连水都顾不上喝。她敏锐地感觉到,这篇稿子要是发出来,绝对不是那种占版面的豆腐块,而是能拿新闻奖的重头戏!
“林小姐,最后能不能请您拍张照?”采访结束,陈丽收起本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敬重。
“当然。”
林晚没有特意换衣服,也没有摆出那种僵硬的剪刀手。她只是站在案台前,手里拿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发货单,微微侧头,指着远处的一箱货物,正在跟顾欢交代着什么。
“咔嚓。”
闪光灯亮起。
这一刻,定格了一个年轻企业家的雏形。
周五,市晚报正式出街。
在这个智能手机还没普及,互联网尚在拨号时代的年份,一份发行量几十万的市级晚报,就是绝对的舆论权威。
早上八点,破庙门口的小卖部。
王大爷像往常一样买了份报纸,刚想翻到副刊看连载小说,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头版副条,赫然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有点乱,但中间那个女孩眼神犀利,指挥若定,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霸气。
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极其醒目:
《女孩的“剪纸外交”:让中国红开遍世界》
副标题更是吓人:《创业新典范:深挖传统文化金矿,带领下岗职工走出致富新路》。
“哎哟!这……这不是那个林家丫头吗?!”王大爷一拍大腿,报纸都差点掉了。
很快,整个老城区都炸锅了。
之前那些关于“造假窝点”、“传销组织”的流言蜚语,在这一纸报道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邻居们艳羡和敬畏的目光。
“我就说晚晚这孩子有出息!你看报纸上写的,‘青年企业家’!”
“好家伙,原来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艺术品啊?还要卖到国外去?”
“啧啧,老林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顾欢拿着报纸,激动得手都在抖,指着文章里的一行小字:“晚姐!你看!这里提到了我!‘得力助手顾某’!是我!真的是我!”
费英和赵三鹏虽然不识字,但看着报纸上那张大幅照片,看着周围人投来的尊敬目光,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林晚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报纸,就扔在了一边。
“行了,别乐了。出了名也有坏处。”林晚敲了敲桌子,“工商和税务估计很快就会上门核查。顾欢,把你那狗爬一样的账本给我整理清楚。咱们现在是正规军,别让人抓到小辫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晚心里清楚,这篇报道是最好的护身符。
在这个年代,有了官方媒体的背书,不仅意味着信誉,更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保护伞”。以后那些地痞流氓、吃拿卡要的小鬼,想动她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这张报纸的分量。
然而,报纸的影响力,远比林晚想象的要穿透得更远。
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外,城郊结合部的一栋破旧筒子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霉味。
林大强光着膀子,手里捏着一瓶两块钱的二锅头,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逼。
“老林,你那闺女不是考上大学了吗?没给你寄点钱?”一个酒糟鼻男人磕着花生米,嘲弄地问道。
“寄个屁!”林建国狠狠啐了一口,满脸通红,“那个死丫头,翅膀硬了,等老子找到她,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哎,你别吹牛了。你看这是啥?”
酒糟鼻男人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刚才垫花生米用的。
“刚才我去撒尿,看见这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你瞅瞅,是不是你家那个赔钱货?”
林大强眯着醉眼,不耐烦地接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他第一眼没看清脸。
但他看清了那身衣服。
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那西装的剪裁、那质感,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再看那个背景,全是箱子,那是多少货啊?
视线最后聚焦在那张脸上。
虽然比离家时成熟了,自信了,但他化成灰都认识。
林建国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的目光贪婪地死死盯着标题上的那几个字——“青年企业家”、“致富”。
这些字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元宝。
“操!”
林建国猛地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他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和贪婪,就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我就说这死丫头怎么敢不接电话,原来是在外面发大财了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狠狠地在报纸上那张精致的脸上抹了一把,仿佛已经摸到了成捆的钞票。
“兄弟们,别喝了。”林建国站起来,把那张报纸叠好,郑重其事地揣进兜里,“咱们收拾收拾,去城里。我也该去看看我那个‘有出息’的好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