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的初七，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炸裂后的硫磺味，街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辆碾成了黑乎乎的泥浆。
很多公司还沉浸在“假期综合症”里，员工们大多在摸鱼、聊八卦，等着发开工利是。
但林晚的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啪！”
一张交通地图被重重拍在会议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子叮当作响。
林晚站在桌子顶端，一只手按着地图，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何欣薇和顾欢。
这是她目前的左膀右臂。
“我要把公司账上这几个月回笼的所有流动资金，加上我个人的积蓄，全部投进这里。”
林晚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地图右下角那个几乎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那里现在叫“城南荒地”，但在未来，它的名字叫“cbd核心区”。
何欣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林总，这……这不是星河湾吗？”
何欣薇急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那是郊区啊！离市中心坐公交车都要晃悠两个小时！周围全是野地和废弃工厂，连个像样的菜市场都没有。听说那边晚上还有野狗成群结队地跑，那是给人住的地方吗？”
顾欢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皱成了“川”字，显然也不看好这个决定。
“林总，”顾欢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冷静，“我知道咱们最近靠代购业务赚了不少，现金流很充裕。但这毕竟是跨行。咱们做食品、做贸易，那是实打实的现金奶牛。把钱全压在一片荒地上的烂尾楼盘里，万一……我是说万一，资金链断了，咱们的主营业务怎么办？”
这几个月，林晚带着她们像是坐火箭一样往上冲。从摆地摊到开公司，每一次决策都准得可怕。
但这一次，太疯狂了。
简直就是在赌博。
林晚看着两人焦急的神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法解释那个【气运放大镜】看到的冲天金光，也没法解释2025年留学生们的血泪吐槽。
她只能用老板的威严，去压倒她们的理智。
“欣薇，顾欢，你们算过一笔账吗？”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们现在卖一盒凉糕，纯利润是两块钱。我们要卖多少盒，才能赚到五十万？”
何欣薇愣了一下：“二十五万盒。”
“二十五万盒。”林晚冷笑一声，“我们需要采购原料、管理工人、维护渠道、还要看天吃饭。二十五万盒，那是咱们全公司累死累活干半年的量。”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点：“但在房地产这个领域，只要选对了位置，赚五十万，只需要你在合同上签个字，然后等上两三年。”
“这就是资本增值的速度，远远超过劳动力增值的速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何欣薇咬着嘴唇，她承认林晚说得有道理，但那个位置……实在太偏了。
“我不强求你们理解。”林晚收起地图，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这是公司战略层面的转移。这次扫楼，算我个人向公司借款，或者以公司名义投资，盈亏我一人承担。”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当然，如果有谁想跟投，我不拦着。哪怕是一套，首付也就几万块。我把话放在这，三年后，这一套房子的利润，比你们十年的工资都要高。”
何欣薇和顾欢对视一眼。
几万块，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是全部身家。
“我跟！”顾欢突然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林总从来没错过。既然要赌，我就把嫁妆本拿出来赌一把。大不了以后给林总打一辈子工还债。”
何欣薇纠结了半天，最后狠狠跺了跺脚：“哎呀！我也跟！反正这钱也是跟着林总赚的，赔了就当做了一场梦！”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既然决定了，那就别磨蹭。”
她抓起外套披在身上，雷厉风行地往外走。
“带上公章，带上银行卡。现在，立刻，出发。”
……
去星河湾的路，比何欣薇描述的还要难走。
出租车司机一听要去星河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最后林晚加了二十块钱，司机才勉强答应送到路口。
剩下的路，全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前两天刚下的雪化成了泥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这地方……真的能涨？”
何欣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象，心都凉了半截。
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那是真的凄凉。远处几栋还没封顶的大楼孤零零地立在那，像几块墓碑。
林晚没说话，她穿着高筒皮靴，走得很稳。
在她的眼里，这片荒草地不是荒草地，是流淌的黄金。
脚下这片泥潭，就是未来地铁站的出口。左手边那个废弃的红砖房，就是未来大悦城的正门。
二十分钟后，她们终于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售楼处”。
一个巨大的彩虹充气拱门早就瘪了气，软塌塌地趴在地上，上面全是泥点子。横幅上写着“星河湾盛大开盘”，红布已经褪色成了淡粉色。
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
林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哗啦——”
一股暖气夹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售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巨大的沙盘孤零零地亮着灯。
在那巨大的沙盘后面，围着四五个穿着制服的销售员，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扑克。
“炸弹！四个二！”
“这一把我要春天！谁也别想跑！”
“快点快点，输了的钻桌子啊！”
吆喝声此起彼伏，根本没人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懒得搭理。这种鬼地方，除了上厕所借纸的，谁会来这？
林晚皱了皱眉。
这种工作状态，难怪这楼盘卖不出去。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沙盘前，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别打了。”
林晚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那边正准备甩出一对王炸的男销售手一抖，牌掉在了桌子上。
几个销售回过头，一脸被打断的不爽。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虽然脸上带着墨镜，但这气场，居然比他们老板还足。
“买房的？”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销售把牌一扔，懒洋洋地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看房自己看沙盘，价格表在墙上。看完要是想买再叫我。”
说完，他坐下去准备继续抓牌，“哎哎，刚才那把不算啊，重来重来。”
何欣薇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有你们这么卖房的吗？”
“嫌态度不好去市中心买蓝湾国际啊，那儿服务好，这儿就这样。”寸头男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把这两个小姑娘放在眼里。
也是，这年头能来这买房的，不是被忽悠瘸了的大爷大妈，就是图便宜的刚需民工。这两个小姑娘穿得倒是光鲜，估计就是路过进来蹭暖气的。
林晚伸手拦住了正要发飙的何欣薇。
她摘下墨镜，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销售。
“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寸头男不耐烦了：“经理不在！有事跟我说也一样。怎么着？想投诉我啊？你去投诉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林晚笑了。
她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前，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一声，比刚才拍地图的声音还要响。
“我再说一遍，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林晚环视了一圈，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我要买房。不是一套两套，我是按‘栋’买。”
整个售楼处突然安静了下来。
连那几只一直嗡嗡叫的苍蝇仿佛都停滞了。
寸头男手里的扑克牌，“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按……按栋买？”
旁边一个女销售嘴里的瓜子掉在衣服上，张大了嘴巴看着林晚，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在这地方按栋买？
这怕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谁啊？大呼小叫的！”
就在这时，后面经理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胖子走了出来。他满脸横肉，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缸，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了午觉，一脸的起床气。
“徐经理！”
刚才那个寸头男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跑过去，指着林晚说道，“这来了个捣乱的！非说要按栋买房，我看她是来砸场子的！”
徐胖子眯着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晚。
太年轻了。
虽然穿着打扮挺有质感，但这年纪，顶多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种小丫头片子，他见多了。仗着家里有点小钱，不知天高地厚。
徐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梗，晃着那一身肥肉走到林晚面前。
他也不请林晚坐，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小姑娘，口气不小啊。”
徐胖子抖了抖脖子上的金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某种暴发户的炫耀。
“你知道我这一栋楼多少钱吗？三期还没封顶，一栋楼怎么也得三四千万。别说你，就是把你爸叫来，也不敢在这儿拍桌子说按栋买。”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银行卡：“拿个卡就装大款？这卡里要是能刷出一万块钱，我把这桌子吃了。”
周围的销售都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个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富二代，在这儿演偶像剧呢。
何欣薇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林晚死死按住。
林晚看着徐胖子那张油腻的脸，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这种轻视，这种不屑，正是她最需要的筹码。
只有对方觉得你是傻子，你才能把价格压到地板上，把他最后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徐经理是吧？”
林晚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戏谑。
“我要是真买了，桌子就不用你吃了，太硬，崩牙。”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那片荒凉的烂泥地，“我要是真的买下来，你给我打个八折。怎么样，敢不敢赌？”
徐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八折？你要是真能全款把8号楼那几栋给我清了，别说八折，我叫你一声姑奶奶都行！”
他以为这是个笑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孩，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
那是通往未来的钥匙，也是即将狠狠抽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