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者退去,“真理之庭”内部却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沉重和诡异的气氛。空间站的自修复系统正嗡鸣着修补破损的外壁和能量网络,但与会各方心头的那道裂痕,却难以弥合。
星环共同体的投影们数据流剧烈波动,显然在进行高速的重新评估。万神殿一方,提尔大祭司脸色阴沉,他身后的两名老者更是如临大敌,神圣气息隐而不发,却充满了戒备。
“概念吞噬者目标明确,直指本庭。”逻辑枝干的电子音带着冰冷的分析感,“其出现时机,恰好在我方三方会晤、且林玄清阁下提及敏感词汇之后。有理由怀疑,此次袭击与会议内容直接相关,且袭击者(熵增烙印)具备实时监控或预知我方高层交流的潜在能力。”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如果“熵增烙印”连“真理之庭”这种级别的加密会晤都能监控,那宇宙中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也可能是内鬼。”秦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他看向万神殿一方,目光落在提尔大祭司身后的某位随员身上——那是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披灰色神官袍的中年人,他的气息几乎完全内敛,若非秦墨对能量波动极度敏感,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从吞噬者体内爆发的深流文明力量,其激活模式与我方之前遭遇的、由万神殿人员(塞拉)引发的‘深流纪念碑’暴动,在能量谐振频率上,有73的相似度。”
此言一出,那名灰袍神官猛地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冰冷的红光一闪而逝!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奇异力量波动,如同毒蛇吐信,瞬间袭向秦墨!
“放肆!”提尔大祭司厉喝一声,同时挥手打出一道纯净的神圣光辉,拦截在那道诡异波动之前。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悄无声息地湮灭,但提尔大祭司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那名灰袍神官见偷袭失败,身形骤然变得模糊,竟是要化作阴影遁走!
“禁!”林玄清冷喝一声,早已暗中布下的空间禁锢符文瞬间发动,将那灰袍神官周围的空间锁死。同时,星环的空间站防御系统也同步反应,数道无形的力场如同枷锁,层层叠加在那神官身上。
灰袍神官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法逃脱,发出嘶哑的、非人的笑声:“呵呵提尔,你的‘光铸之道’,终究还是太过软弱圣者会的荣光,必将洗涤这片腐朽的星空!”
“圣者会?!”提尔大祭司脸色剧变,眼中竟闪过一丝恐惧,“你们这些疯子!竟敢渗透进神殿使团!”
“‘升华之环’的延续,真正的进化先驱你们这些固步自封的蠢货,如何能理解?”灰袍神官笑声癫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为了迎接‘盛宴’,必要的清理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的躯体猛地爆开!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团浓稠的、混合着神圣金光与污秽锈蚀气息的烟雾!烟雾中,无数细小的、如同纳米机械又似活性孢子的东西,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同时释放出强烈的精神污染与规则侵蚀波动!
“净化!”苏怀瑾反应极快,早已准备好的“清心净秽符”化作一片柔和的青光,笼罩住己方三人和星环的部分投影。
提尔大祭司也怒吼着释放出更加炽烈的神圣火焰,焚烧那些烟雾。星环的防御系统启动高频能量脉冲,扫荡着逃逸的“纳米孢子”。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当烟雾散尽,原地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灰烬和金属残渣。那灰袍神官,或者说“圣者会”的潜伏者,已然形神俱灭,但他临死前释放的信息和污染,却如同毒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圣者会‘升华之环’的延续”林玄清看向脸色铁青的提尔大祭司,“大祭司,我想,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更真实的解释了。这恐怕不仅仅是‘异端残余’那么简单吧?”
提尔大祭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挥手示意身后另一名老者(真正的随员)退下,只留下那两名审判官,然后颓然坐下。
“‘圣者会’,是万神殿内部一个极其隐秘、也极其危险的癌变组织。”提尔的声音低沉,带着痛苦与耻辱,“他们源自上古‘升华之环’事件中逃脱的核心成员,以及后续漫长岁月里,被其扭曲理念吸引、腐化的堕落者。他们崇拜所谓的‘绝对进化’与‘规则重构’,认为现有宇宙的秩序(包括万神殿的信仰体系)是低效、僵化、需要被‘升华’和‘替代’的。”
“他们潜伏极深,手段诡异,与‘熵增烙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共享技术和目标。”提尔艰难地承认,“神殿高层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圣者会势力盘根错节,清除行动屡屡受挫,反而打草惊蛇。此次他们显然是想借三方会晤之机,制造混乱,甚至可能想借‘概念吞噬者’之手,将我们所有人,连同‘真理之庭’一起‘清理’掉,掩盖他们在‘锈蚀星河’活动的痕迹,并破坏我们可能达成的任何合作。”
信息量巨大,也证实了许多猜测。
“所以,‘灰烬疫病’与‘锈蚀’的技术关联,是圣者会的手笔?‘静谧之眼’的袭击,也是他们引导,意图嫁祸并离间?”秦墨追问。
“极有可能。”提尔点头,“圣者会掌握着部分源自‘源生苗圃’遗迹的禁忌知识,以及‘升华之环’未被剿净的研究成果。他们一直在暗中进行各种危险的融合实验。‘银辉哨站’的异常,恐怕就是他们的一个试验场。此次潜伏者暴露,他们必然已经警觉,相关痕迹恐怕早已转移或销毁。”
林玄清沉思片刻,问出关键:“‘凋零盛宴’与‘源生苗圃’,圣者会知道多少?他们与‘熵增烙印’在这盘棋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
提尔大祭司深吸一口气:“根据神殿绝密档案的零星记载以及我们对圣者会活动的推测‘源生苗圃’疑似是一处极为古老的、可能与宇宙诞生或第一批‘播种者’文明相关的洪荒遗迹。‘升华之环’当年正是从那里获得了禁忌知识。而‘凋零盛宴’更像是一个传说,或者说,一个被某些至高存在(可能包括‘熵增烙印’的创造者或类似存在)周期性发起的、旨在‘修剪’文明枝杈、‘优化’宇宙规则的‘程序’或‘仪式’。圣者会似乎将自己视为这场‘盛宴’的‘侍从’或‘先锋’,他们主动配合甚至引导‘熵增烙印’的侵蚀,认为这是在为最终的‘升华’铺路,而他们自己,将在新秩序中获得至高地位。”
侍从?先锋?主动配合“熵增烙印”?这个组织的疯狂程度,远超想象。
“那么,万神殿官方,对‘凋零盛宴’持何态度?是默许?反对?还是也在暗中观察甚至参与?”林玄清的问题,直指核心。
提尔大祭司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复杂地看向林玄清,良久,才缓缓道:“万神殿并非铁板一块。‘神圣远征军’派系主张强硬对抗一切‘无序’与‘异端’,包括‘熵增烙印’和圣者会。而‘永恒守望’派系,则更倾向于观察、研究、甚至尝试理解‘盛宴’背后的‘更高意志’,以寻找‘共存’或‘利用’的可能。我所属的‘光铸之道’,以及现任教皇冕下,更倾向于后者但绝非圣者会那样的疯狂合作。”
他这是在变相承认,万神殿高层中,确实存在对“凋零盛宴”态度暧昧、甚至可能想从中渔利的派系!
星环共同体的投影们数据流闪烁着,显然在记录和分析这一切。他们作为中立观察者,此刻获得的情报价值连城。
“感谢大祭司的坦诚。”林玄清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至少,我们现在明确了部分敌人的身份和动机。圣者会,以及他们背后的‘熵增烙印’,是我们共同的威胁。”
他看向星环的代表:“星环共同体,是否愿意在此共识基础上,深化我们三方(包括万神殿内愿意对抗圣者会和熵增烙印的力量)的情报共享与技术合作?至少,在应对‘概念吞噬者’这类直接威胁上,我们需要联合。”
逻辑枝干沉默片刻,回复:“星环共同体原则上同意。但合作需建立在具体协议与相互监督机制之上。鉴于万神殿内部存在严重渗透,任何与万神殿的合作,都必须经过最高级别的安全审查。”
“理应如此。”提尔大祭司苦笑,“我会尽力推动神殿内部,对圣者会进行更彻底的清洗,并争取‘永恒守望’派系中理智力量的支持。”
三方达成了初步的、极其脆弱的反圣者会/熵增烙印临时合作意向。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漫长而复杂的磋商。
会议结束后,林玄清三人返回泊位。登上飞梭前,提尔大祭司独自追了上来,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林阁下,请务必小心。圣者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天损失了一个重要潜伏者,还暴露了与吞噬者的潜在联系。接下来,他们的反扑可能会更加疯狂、更加直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圣者会似乎对您和您所代表的‘道’,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他们可能将您视为某种‘特殊的样本’或‘关键的变数’。今日吞噬者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破坏会议,更可能是想‘采集’您”
林玄清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飞梭驶离“真理之庭”,融入冰冷的星空。
秦墨和苏怀瑾仍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
“圣者会,凋零盛宴,万神殿内斗”苏怀瑾揉了揉眉心,“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但我们也看清了更多。”秦墨目光锐利,“敌人不再是一团模糊的‘熵增烙印’,而是有了具体的组织(圣者会)和明确的动机(参与或引导凋零盛宴)。万神殿也并非整体敌对,内部有可以争取的力量。星环虽然中立,但在生存威胁面前,也会选择合作。”
林玄清望着舷窗外飞逝的星光,缓缓道:“圣者会将我视为‘特殊样本’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局长的意思是?”
“他们想‘采集’,想‘研究’。那我们就给他们一点‘惊喜’的样本。”林玄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加快‘悖论之盾’阵列的建设。同时,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道法’研究——关于‘因果’,关于‘轮回’,关于如何在一个被设定好‘凋零’程序的世界里,种下‘不朽’的变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那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盛宴”餐桌,以及那些自以为是的“侍从”与“宾客”。
“想要盛宴?可以。”
“但宴席之上,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还未可知。”
飞梭引擎喷吐出湛蓝的尾焰,朝着埃拉西亚的方向,加速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真理之庭”开始缓缓移动,调整轨道,进入了更高的戒备状态。星环的数据网络深处,关于“圣者会”、“凋零盛宴”、“概念吞噬者”以及“华夏道统变量”的分析评估,正在以指数级速度增加。
宇宙的暗面,因为这次遇袭与摊牌,被撕开了一角。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