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回到重庆城时,已是未时三刻。
城门守军见他回来,都恭敬行礼。摆了摆手,王忠没回自己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兵营。
兵营旁有他的一处私宅,不大,三进院子,平时用来召集心腹议事,比府邸更隐蔽。
他让亲兵去叫了几个人:陈大勇(他外甥)、刘二(跟随他十年的老部下)、孙三(原是他家丁,后来提拔为把总)、还有赵四、钱五,这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约莫两刻钟后,五个人都到了。
私宅的客厅里,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人脸。
几个人的面容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像庙里斑驳的塑像。
“大舅,这么急叫俺们来,可有啥子紧急事?”
陈大勇刚一进门就开口直接问道,他是王忠外甥,今年才二十五,性子直,嗓门大,打仗勇猛,但缺些心眼。
王忠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亲兵在站岗,都是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人。
他关好窗,转身,目光一一扫过五人。
“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几人知会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子决定反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刘二最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尖锐的响声。
“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要投闯军。”
王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今天午后我暗自出城,已经跟闯王那边的人谈好了。今夜子时,里应外合,开城门,放闯军进城。”
孙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在灯下白得发青:“大哥,这这若是被马将军知晓,可是要剥皮揎草的啊!八大王最恨叛将,去年老吴全家三十多口,全被”
“不反,也是死。”王忠打断他,走到桌前,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援军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城里粮草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二十天?到时候粮尽城破,你觉得闯军会留我们活口?反了,还可能有条活路,还有大好前程。”
说着他目光转向陈大勇:“大勇,你媳妇刚生了孩子,想让孩子饿死吗?啊?回答我!”
陈大勇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媳妇儿上月才生了个儿子,还没满月。
眼瞅着城里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他媳妇儿的奶水都不足了。
赵四和钱五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两人是王忠从普通士卒一手提拔起来的,性格沉稳,但也没什么主见,向来是王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二脸色变幻不定,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开口:“大哥,你你想好了?真没别的路了?”
“想好了。闯王答应,事成之后,封我参将,赏银千两。你们几个,都能升一级,有赏银。手下的弟兄,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军,饷银照发。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顿了顿,王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马元利那边,我来处理。你们只要听我命令,今夜子时,让手下信得过的弟兄们配合行动。”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鬼影一样晃动。
王忠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陈大勇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刘二眼神闪烁,嘴唇抿得发白;孙三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却在躲闪,不敢直视王忠;赵四和钱五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注意到孙三的手一直在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不自然的、紧绷的颤抖。而且孙三的脚在微微挪动,脚尖朝着门的方向。
“孙三,”
王忠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话想说?”
孙三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没、没话说。我都听大哥的。”
“是吗?”
王忠盯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你手抖什么?”
“我”
孙三支吾,额头开始冒汗,“我就是有点怕。毕竟这是掉脑袋的事”
“怕什么?”
王忠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步距离,“怕事不成?还是怕别的?”
孙三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滑过脸颊:“大哥,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王忠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拍了拍孙三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孙三却像被烫到一样,肩膀一缩。
“别紧张。”
王忠声音温和下来,“咱们都是自己弟兄,有什么话直说。你要是觉得不妥,现在说出来,咱们再商议。”
孙三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真没额——”
话音未落。
王忠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拔剑、前刺,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光。
“嗤——”
剑尖从孙三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花。
孙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看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看王忠,眼神里满是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
王忠手腕一拧,拔剑。
孙三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下,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大舅!你这是做什么?!”陈大勇惊呼,猛地站起来。
刘二、赵四、钱五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王忠,但没人敢拔刀。
地上的孙三还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
王忠拔出剑,在孙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
擦完,他把剑插回鞘,“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着剩下四个人,目光平静。
“孙三跟马元利的亲兵队长是同乡,两人常在一起喝酒。”
王忠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早就怀疑他了。刚才他眼神不对,手又抖,脚还朝着门——八成是想找机会溜出去告密。”
言罢王忠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长舒一口气,又加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毕竟都是自己弟兄,给他报个阵亡吧。抚恤金照发,送到他城里的家属手里。大勇,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陈大勇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刘二、赵四、钱五心绪稍稳,重新坐下,但坐姿僵硬,没人敢看地上的尸体。
血腥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混着油灯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现在,”
王忠放下水杯,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谁有话说?”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说话。
客厅里只有孙三尸体偶尔抽搐的声音,还有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
“既如此。”
王忠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行动。具体安排,我稍后告诉你们。现在,先把孙三处理了。”
陈大勇和刘二抬起孙三的尸体,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尸体还没完全僵硬,手臂垂下来,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
血滴了一路,从客厅到后门,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赵四和钱五找来水桶和抹布,跪在地上清理血迹。
水泼上去,血晕开,变成淡红色,但渗进砖缝里的怎么也擦不掉。
两人用力擦着,手都在抖。
王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陈大勇和刘二把尸体抬到菜地,开始挖坑。铁锹铲土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发出惨白的光。
大约两刻钟后,四人重新回到客厅。
陈大勇和刘二的裤脚沾着泥,赵四和钱五手上还有水渍。
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深色的水痕,但血腥味还在。
王忠示意四人坐下。
他走到油灯旁,拿起剪子剪了剪灯芯,火苗跳起来,客厅里亮了一些。
“现在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