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王府西侧偏殿。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悠悠晃晃,如同鬼魅一般无二。
孙可望与柳成荫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一张酸枝木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汤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谁也没动。
空气凝固,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柳先生。”
孙可望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他语气复杂,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你这一计未免太绝了。”
柳成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从舌尖蔓延到了心底。
“孙将军是觉得柳某太过残忍?”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可望。
“”
残忍不残忍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没有接话,只是一味盯着柳成荫,眼神锐利,像是要穿透这层平静的表象,看清这个家伙内心到底藏着什么。
柳成荫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笑容让他那张平凡的脸生动了些,却也更显诡异,像是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孙将军可知,柳某是陕西延安府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崇祯三年,陕北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剥光了,草根都挖尽了,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尸首,肉都被割光了,只剩白骨。”
孙可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
“官府催粮,交不出,便抓人。我爹是个穷秀才,家里只有三亩薄田,那年颗粒无收,哪来的粮食交税?”
柳成荫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衙役来了,我爹跪在地上磕头,说宽限几日。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领头的衙役一脚踹在他心口,他当场吐血,被拖到县衙门口的拴马石上,活活打死。我娘抱着我和妹妹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惨叫,捂着我俩的嘴,不敢哭出声。”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后来,我娘带着我和妹妹逃荒。路上,妹妹饿得哭不出声,第三天就没了气。我娘抱着妹妹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最后用破席子裹了,埋在路边。连个坟头都没堆,怕被人挖出来。”
柳成荫抬起眼,看向孙可望:“将军知道,我娘后来怎么了吗?”
孙可望摇了摇头。
“她为了换半袋麸皮,把自己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
柳成荫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临走前,她把麸皮塞给我,说‘儿啊,娘对不住你,你要活着’。那年我十三岁,成了流民。吃过草根,啃过树皮,跟野狗抢过死人肉。后来遇上高迎祥将军麾下一个小头目。我给他当马夫,因为他给我半个馍。”他顿了顿,眼中那簇幽火又亮了起来:
“再后来黑水峪大败,队伍溃散,我孤身逃到四川,机缘巧合进了大西军,从文书做起,做到今日。”
“所以将军问我是否残忍?”
柳成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该死的世道,本就比柳某残忍百倍。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们造反,杀人,屠城,抢粮,哪一件不残忍?可我们不这么做,就得饿死,就得被官府抓去砍头。”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眼中跳跃:“如今轮到我们了。吴三桂要杀我们,李自成要杀我们,朝廷更恨不得将我们千刀万剐。我们不狠,不毒,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我们。就是城里的这些弟兄,就是他们的家眷,就是你,就是我。”
他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那冰冷能冻僵人的骨髓:“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可望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只余更夫苍老的吆喝声在夜风中飘荡。
良久,孙可望终于缓缓点头,声音干涩。
“是。这乱世求生,本就是你死我活。”
“正是此理。”
柳成荫从怀中掏出一卷宣纸,在桌上摊开,纸张有些泛黄,边缘磨损,
“这是所需物料清单,请将军过目。其中几味药材需从药铺采购,但莫要集中在一家,须多加分散几家购买,以免城内的细作察觉出什么。再混杂些不相干的药材掩人耳目。病死者尸水,伤兵营那边我去办,将军只需派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跟着,帮我搬运即可。”
孙可望接过清单,就着烛光细看。
纸上列了二十余样物事,字迹工整清秀,却透着森然鬼气:瘴疠腐叶、斑蝥尸粉、箭毒木汁、乌头根、砒霜、鹤顶红还有些他闻所未闻的古怪名目,什么“腐骨草”、“尸虫卵”、“瘟神土”。
“这些东西真能奏效?”
他抬头,眼中仍有疑虑,“沱江水势浩大,这些东西投进去,恐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古方记载,唐末黄巢用过,元末红巾军用此攻破过城池。”
柳成荫淡淡道,从怀中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残破,显然是古籍残卷,“将军若不信,可自行查阅。不过时间紧迫,还请将军速速安排。”
孙可望盯着那本残卷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去接。他将清单收起,揣入怀中,贴肉放着,纸张冰凉。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五十个人,明日辰时到先生住处听令。”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有劳将军。”
孙可望起身欲走,行至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柳先生,事成之后你真要坐那左丞相之位?”
柳成荫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将军是怕柳某掌权后,对你不利?”
“”
“将军多虑了。”
柳成荫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殿内光影乱舞,如同群魔乱舞,
“柳某献此计,便已是自绝于天下。读书人会骂我歹毒,武将会忌我狠辣,百姓会恨我害人。这左丞相的位置,纵然大王真给了,又能坐几天?坐稳吗?”
说着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像是久病之人:
“柳某要的,从来不是权位,是活命。大王赢了,咱们都能活。大王输了,所有人都得死。就这么简单。”
孙可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期间应是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抱拳,转身推门而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被夜色吞噬。
柳成荫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他单薄的青色官袍,袍角翻飞,露出下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咳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掩住口鼻。
放下袖子时,袖口内侧,一抹暗红色的血迹悄然晕开,在青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几息,面无表情地将袖口向内卷起,遮住了。
然后走回桌边,提起笔,在最后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小楷。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苍凉。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微弱而急促,像一只被困的鸟在挣扎。
柳成荫闭上眼睛小憩。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消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像在挣扎,又像在舞蹈。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
不知是谁家死了人,妇人在夜风中哀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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