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摧折。距离霜陨关西北约五百里,一片被称为“千刃冰谷”的险绝之地,近日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千刃冰谷,名副其实。两侧是犬牙交错、高耸入云的冰峰雪岭,如同一柄柄倒插天际的冰刃,终年笼罩在狂暴的雪雾与凛冽的罡风之中。谷底则布满深不见底的冰隙和隐藏的冰窟,地形之复杂,气候之恶劣,堪称北境绝地之一。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
然而,近日却不断有身影突破风雪,悄然汇聚于此。原因无他——根据多方情报交叉印证,以及冰穹谷大战后北境地脉的微妙变化指向,“冰凰遗冢”最有可能的入口,就隐藏在这千刃冰谷的某处!
谷外数十里,一处背风的冰坳里,已然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气氛微妙的营地。各色帐篷、简易冰屋错落分布,彼此间隔甚远,泾渭分明。飘扬的旗帜和独特的服饰,昭示着来自不同地域和势力的身份。
营地东侧,几顶绣着金色沙蝎与弯刀图案的华丽帐篷格外醒目,那是西漠金帐王家的标志。帐篷前,几名气息彪悍、腰佩弯刀的武士正在打磨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为首一名独眼老者,抱臂而立,气息沉凝如大漠孤烟,正是王家“苍狼卫”副统领,扎哈。
营地西面,则是几座风格雅致、甚至带着小型防护阵法的移动精舍,屋檐下悬挂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清音,驱散部分寒意。这是江南苏家的队伍。一位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正坐在铺着雪狐皮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热气腾腾的香茗,身后侍立着数名气息内敛的护卫和两位捧着暖炉的侍女。正是苏家二公子,苏玉宸,苏芊芊的二哥。
营地北面,人数最多,却也最杂乱。有身穿北境本地服饰的散修和小型世家代表,也有来自中原其他地域、闻讯赶来的冒险者和投机者。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冰谷深处和那些大势力的营地,眼中闪烁着渴望、警惕与算计。
而在营地最不起眼的南侧角落,几顶外表普通、却隐隐有阵法波动隔绝探查的灰白色帐篷悄然矗立。偶尔有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进出,那是暗星阁的据点。更有一处独立的小冰丘后,隐约可见几个穿着绣有扭曲符文黑袍的人影,周身弥漫着与北境寒气格格不入的阴郁魔法波动——域外“黑塔”法师!
整个临时营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油,只差一颗火星。
就在这微妙时刻,冰谷入口方向,风雪中出现了新的身影。
正是欧阳小敏一行人。
经过数日跋涉,他们终于抵达。欧阳小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白劲装,外罩青色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色。青钢剑用布条紧紧缠裹,背在身后。
忠叔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大地之力隐隐流转,既是探路,也是警戒。他背上多了一个巨大的、不知装着何物的兽皮包裹。
焰灵姬周身离火内敛,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暖意驱寒,美眸扫过营地,带着审视与一丝冷意。
雷锤和老凿子一左一右,大大咧咧,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那些帐篷和旗帜,尤其是看到西漠王家和江南苏家时,雷锤咧嘴笑了笑,老凿子则眯起了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的苏芊芊和江淼。
苏芊芊大小姐出行,排场岂能小了?她硬是让江淼从霜陨关和沿途城池,重金购置(或租用)了一整套“豪华探险装备”。此刻她坐在一架由四头健壮雪驼拉着的、装饰着防风符文和保暖阵法的华丽雪橇车内,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暖炉,里面温着奶茶。她本人裹着价值千金的“火云貂”大氅,抱着一只暖手铜炉,只露出一张娇俏却带着倦怠的小脸。
江淼则苦着脸,跟在雪橇车旁,手里捧着一个镶金嵌玉的算盘(新买的,更配身份),嘴里念念有词:“定制豪华抗寒雪橇车,租金每日五十灵石;四头精选雪驼及驭手,日耗三十灵石;火云貂大氅折旧摊销大小姐,咱们这‘寻人成本’已经快追上一个小型世家一年的开销了!这还没进谷呢!”
“闭嘴!本小姐乐意!”苏芊芊隔着车窗瞪了他一眼,“找萧大哥和雪姐姐,花多少钱都值得!再说了,你看看这破地方,没点像样的装备,怎么跟那些家伙争?”
他们的到来,尤其是这夸张的排场,瞬间吸引了整个临时营地的目光。
西漠王家那边,独眼老者扎哈冷哼一声:“江南苏家?真是走哪儿都不忘摆排场。”他身边一个年轻武士低笑道:“副统领,听说苏家二公子也来了,这下有意思了,苏家自己人撞上了。”
苏家营地,苏玉宸放下茶杯,看着那辆招摇的雪橇车和里面探头探脑的妹妹,嘴角抽了抽,以手扶额:“这丫头还是这么胡闹。”他身后一名护卫忍笑道:“二公子,三小姐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散修营地则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和议论。
“嚯!这是来探险还是来游春的?”
“江南苏家的三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够阔气!”
“带着这么个拖油瓶队伍,也想进遗冢?怕是连谷口都摸不到就得哭鼻子回家。”
暗星阁和黑塔法师的营地则一片死寂,唯有黑袍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欧阳小敏等人,尤其在忠叔和焰灵姬身上停留了片刻。
欧阳小敏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她径直走向营地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对忠叔点了点头。忠叔会意,放下背上包裹,竟是一套便携的阵旗和几个特制的冰锥。他闷声不响地开始布置,很快,一个简易但稳固的防御兼警戒小阵便笼罩了他们选定的区域,隔绝了风雪和大部分窥探。
这一手,让一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散修收敛了几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焰灵姬则走向散修聚集的区域,看似随意地打听消息。她容貌美艳,气质独特,很快便有人搭话。几句交谈后,她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谷内近日确有异象,有时能听到隐隐的凤鸣,有时冰层下会透出奇异的蓝光。但入口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谷内罡风猛烈,冰隙危险,已经有好几拨冒进的人失陷或受伤退回。另外”她美眸微眯,“王家、苏家的人都到了,暗星阁和那些域外法师也在。听说还有几股势力在赶来的路上,包括剑阁的人。”
“剑阁”欧阳小敏眼神微动。姑姑欧阳倩要来了吗?
就在这时,苏芊芊的雪橇车“吱呀”一声停在了自家二哥的营帐前。她跳下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里面就隐约传出对话声。
“二哥!你也来了?正好,快帮我找萧大哥和雪姐姐!”
“芊芊,你先别闹。北境之事错综复杂,冰凰遗冢更是险地,岂是儿戏?你带着这么一群人”
“什么一群人?那是我的朋友!萧大哥和雪姐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不帮就算了,我自己找!”
“我不是不帮。父亲来信很是担心你这样,你先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遗冢之事,从长计议”
“我才不要!跟你在一起束手束脚的!江淼!我们走!”
帐帘掀开,苏芊芊气鼓鼓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苏玉宸。苏玉宸看到外面欧阳小敏等人,尤其是感受到忠叔和焰灵姬不弱的气息,眉头微皱,但还是客气地拱手:“舍妹顽劣,给诸位添麻烦了。在下苏玉宸,不知各位是”
欧阳小敏上前一步,还礼:“金陵欧阳小敏。这位是忠叔,焰灵姬姑娘,雷锤、老凿子。我们是慕容雪姑娘和萧凡公子的朋友,此行是为寻人,亦为探查遗冢,防止传承落入奸邪之手。”
“欧阳姑娘?”苏玉宸显然听过欧阳小敏的名字,神色郑重了些,“剑心通明体,久仰。慕容姑娘和萧公子之事,苏某亦有耳闻,深表遗憾。若有需要,苏家愿提供些许助力。”他这话说得漂亮,但言下之意,显然不会全力介入。
“多谢苏公子好意。”欧阳小敏淡淡回应,并未多说。
就在这时,冰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冰山崩裂!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冰蓝色光柱冲天而起,虽然一闪即逝,但那精纯古老的冰凰气息,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遗冢异动!”
“入口要出现了?!”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各方势力的人马纷纷冲出帐篷,望向冰谷深处,神情激动。
苏芊芊也忘了生气,抓住江淼的胳膊:“快!江淼!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要不要雇几个向导?本小姐加钱!”
江淼看着那光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各方人马,苦笑道:“大小姐,现在恐怕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浑啊。”
果然,西漠王家那边,扎哈一声令下,数十名苍狼卫迅速集结,结成战阵,率先朝着冰谷深处进发!刀光映雪,杀气凛然。
苏玉宸也收敛了温文尔雅,眼神变得锐利,对身后护卫下令:“准备进谷!注意警戒,尤其是暗星阁和那些域外蛮子!”苏家队伍也迅速动了起来。
散修们更是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三五成群,各施手段,争先恐后地涌入风雪弥漫的冰谷,生怕落后一步。
暗星阁和黑塔法师的营地,人影晃动,很快便消失在冰谷的阴影中,如同滴入墨水的雪花,无声无息。
“我们也走!”欧阳小敏不再犹豫,一马当先。忠叔撤去阵法,众人紧随其后。
冰谷入口,罡风如刀。甫一进入,视线便急剧下降,狂暴的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脚下是光滑坚硬的冰面,两侧是高耸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冰壁,无数深邃的冰隙如同恶魔的巨口,隐藏在翻涌的雪雾之下。
各路人马很快便分散开来,凭借各自的手段寻找道路和可能的入口。呼喊声、惊呼声、兵刃破风声偶尔从风雪中传来,显示着谷内并非太平。
欧阳小敏一行人谨慎前行。忠叔凭借大地之力感知冰层厚度和下方空洞,避开危险区域。焰灵姬的离火在指尖跳跃,既照明,也探测着能量异常点。雷锤和老凿子负责断后和侧翼警戒。
苏芊芊的豪华雪橇车在崎岖的冰谷中寸步难行,只得弃车,她也换上了轻便的皮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间,江淼则一边搀扶她,一边心疼地计算着那被遗弃的雪橇车和雪驼的损失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三条被冰雪覆盖的狭窄冰缝,通向不同的方向。冰凰遗冢入口的气息在此地变得极其微弱且分散,难以判断。
“走哪边?”雷锤挠头。
就在这时,左侧冰缝深处,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紧接着,一股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黑暗能量波动,随风飘来。
“是玄冥教残余?还是暗星阁?”焰灵姬眼神一凛。
几乎同时,右侧冰缝中,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石交击的剑鸣,以及一个清冷的女声叱喝:“何方宵小,敢犯我剑阁之人!”
“是姑姑!”欧阳小敏瞬间听出,那是欧阳倩的声音!
她毫不犹豫,立刻转向右侧冰缝:“我们去那边!”
忠叔、焰灵姬等人自然跟上。苏芊芊虽然害怕,但也咬牙跟上,江淼则叹了口气,摸出几张防护符箓拍在两人身上。
一行人冲入右侧冰缝。冰缝内更加狭窄幽深,光线昏暗。前行不远,便看到前方冰窟中,剑光纵横!
只见欧阳倩一身白衣,手持一柄秋水般的长剑,正与三名身穿黑色劲装、脸戴金属面具的杀手激战!那三名杀手招式诡异狠辣,身法如鬼魅,配合默契,竟将欧阳倩暂时缠住。地上还躺着两名受伤的剑阁弟子。
而在战圈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冰壁凹陷处,一点微弱的、与之前冲天光柱同源的冰蓝光芒,正在缓缓闪烁,仿佛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果然有发现!”焰灵姬低呼。
“先助欧阳长老!”欧阳小敏虽剑心破碎,无法参战,但眼光仍在,立刻指出三名杀手的配合破绽。
忠叔怒吼一声,如同蛮牛冲撞,直接撞向其中一名杀手,大地之力震荡冰面,让那杀手身形一滞!焰灵姬离火化鞭,抽向另一人,逼其回防。雷锤和老凿子则扑向第三人!
得了援手,欧阳倩压力骤减,剑光大盛,瞬间将对手逼退。
“小敏?你们怎么也来了?”欧阳倩逼退敌人,闪身到欧阳小敏身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背后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怒火,“你的剑心”
“姑姑,我没事。”欧阳小敏急道,“先解决敌人,那里可能有遗冢入口线索!”
那三名杀手见势不妙,互使眼色,竟同时掷出数枚黑色弹丸,炸开成浓密的黑烟,同时身形向后急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击不中,立刻遁走。
欧阳倩挥袖驱散黑烟,没有追击,她的目光落在欧阳小敏身上,又看了看忠叔等人,最后望向那闪烁蓝光的冰壁:“你们是为寻人而来?也是为了冰凰遗冢?”
“是。”欧阳小敏点头,“姑姑,你们发现了什么?”
欧阳倩走到冰壁前,用剑鞘轻点那闪烁蓝光之处:“此处冰层有异,似乎掩盖着一个古老的冰纹阵法,与剑阁古籍中记载的某种空间封印颇为相似。刚才那三个暗星阁杀手试图破坏此处,被我撞见。打斗中,似乎触动了阵法一角,才有刚才的蓝光。”
她顿了顿,看向欧阳小敏:“小敏,你来得正好。这阵法似乎对冰凰血脉之力有反应。慕容雪姑娘不在此,但萧凡公子据说也身负冰凰之力?你可有他留下的、蕴含其气息的物品?”
欧阳小敏心中一动,连忙取出萧凡留下的那枚普通玉佩:“这个可以吗?这是他随身佩戴的。”
“试试看。”欧阳倩接过玉佩,将其轻轻按在那冰纹阵法的中心。
玉佩触及冰纹的刹那,那微弱的冰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整个冰壁上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空间波动!一个模糊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幽蓝光门,在冰壁上逐渐显现!
“成功了!是入口!”苏芊芊惊喜道。
然而,就在光门即将稳定成形的瞬间——
“咯咯咯真是多谢你们,帮我找到了这处偏门呢。”
一个酥媚入骨、却带着无尽寒意的熟悉笑声,突兀地在冰窟中响起!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冰窟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妩媚妖娆的身影。慕容嫣!她依旧穿着那身玄黑狐裘,脸上带着颠倒众生的笑容,只是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在她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阴森、穿着玄冥教高阶服饰的老者,以及两名笼罩在灰袍中、手持骨杖的黑塔法师!
“慕容嫣!你没死?!”欧阳倩长剑直指,杀气凛然。
“托你们的福,差点就死了呢。”慕容嫣轻笑,目光却贪婪地锁定了那正在成形的幽蓝光门,“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处‘冰脉侧门’,可是连冰月那老女人留下的传承记忆里都没有详细记载的隐秘入口呢,直通遗冢核心区域的‘冰魄源池’多亏了你们,还有萧凡那小子的气息引路。”
她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时机!
“你想干什么?!”忠叔一步踏前,挡在光门前,大地之力澎湃。
“干什么?”慕容嫣笑容转冷,“当然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冰凰遗冢的核心传承,还有彻底打开玄冰眼封印,迎接吾主真正降临的钥匙!至于你们”
她玉手轻挥:“杀了他们,一个不留。那个欧阳小敏,留活口,她的剑心通明体,虽然受损了,但还有点研究价值。”
四名玄冥教老者和两名黑塔法师同时爆发气势!恐怖的玄冥邪气与诡异的黑暗魔法波动充斥冰窟,瞬间将众人笼罩!
真正的危机,在遗冢入口之前,骤然降临!
(第二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