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咆哮。
清晨第一缕微光刺破窗纸时，叶辰便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听着院外从死寂中复苏的虫鸣与鸟叫。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那份被窥伺的感觉，却像一层粘腻的蛛网，依旧笼罩着这间小小的院落。
他终于坐起身，推门而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院子角落那堆灰烬上。
一夜的风，并未吹散那堆代表着“轮回眼”终结的残骸。
但它，少了一半。
灰烬旁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湿气。
叶辰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
土质松软，翻动它的人显然不想留下任何脚印，可他还是在灰烬边缘发现了一道极淡的拖拽痕迹——那不是用手或工具直接抓取，而是用某种布料，像是麻袋或包袱，将灰烬连同下方的泥土一起兜走。
手法干净利落，甚至可以说得上专业。
村里那些只会扛锄头的庄稼汉，可没这份细致。
叶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没有任何追查的急切。
他只是转身走进柴房，抱出了剩余的所有草药，又从屋里拖出一口许久未用的大铁锅，就在院子中央，当着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生火，架锅，注水。
他将那些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一股脑地丢进锅里，火焰舔舐着锅底，水汽很快蒸腾起来，裹挟着浓郁的药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却不容拒绝地抚过整个村庄的每一寸角落。
这香味霸道无比，盖过了清晨的炊烟，盖过了泥土的芬芳，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他没有盖上锅盖，任由那香气肆无忌惮地弥漫，自己则搬了张小凳，坐在锅前，用一根木棍不紧不慢地搅动着，仿佛在熬煮的不是一锅药，而是自己的耐心。
日头渐渐升高，村民们被这奇异的药香吸引，纷纷探头探脑，却又不敢靠近。
他们只知道，叶辰是个神秘的外乡人，他做的事，最好别问。
午后，院门外终于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穿着旅人的装束，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好奇。
其中一人上前，对着叶辰拱了拱手，嗓音略带沙哑地问道：“这位小哥，我们兄弟二人路过此地，闻到这药香，只觉神清气爽。二疤看书王 首发不知可否讨一碗，解解乏？”
他们的眼神在说话时微微闪烁，看似在看锅里的药汤，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那堆被动过的灰烬。
叶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仿佛等待他们许久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拿起两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出两碗墨绿色的浓汤。
汤汁粘稠，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气味。
他将碗递给二人，笑容不改：“当然可以。我这药，专治‘心火旺’。喝了它，就不会总想着去当别人嘴里的话了。”
那两名旅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的探寻变成了惊骇。
叶辰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们伪装的外壳，直抵内里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碗里盛的不是药，而是滚烫的烙铁。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还有急事。”一人结结巴巴地说着，拉起同伴，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辰没有阻拦，只是端着那两碗药，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村口。
当晚，十里之外的密林中，两道身影狼狈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着。
他们明明没有喝下那碗药，甚至连水都没敢喝一口，但腹中却像有无数只手在翻搅。
最终，他们吐出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在月光下看去，竟像一张张被揉碎的、小到极致的漩涡面具。
同一时刻，北境，寒镜池。
月咏立于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上，仰望着亘古不变的星空。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星河，却唯独锁定在北斗七星的末端——那颗名为“摇光”的星辰，再次开始了不安的闪烁，频率紊乱，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太阴之力自指尖流淌而出，面前的空气迅速凝结，化作一面光滑如镜的巨大冰盘。
星轨的倒影在冰镜中流转，月咏双目微闭，神识沉入其中，逆着那股扰乱星辰的能量波动，一路回溯。
能量的轨迹穿过山川，越过河流，最终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强大的修士或妖物，而是锁定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一块被封印了数百年的“初民碑文”残片。
月咏的眉头紧紧皱起。
此物她认得，本是远古时期记录“万灵之声”的载体之一，因其力量过于混乱，早已被第一代言塾的先辈们分割封印，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深埋在千里之外的永安井底，以地脉之气镇压。
可如今，冰镜回溯到的画面，却显示它出现在了东荒一座破败的野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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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万灵之声”的残响，去制造一个新的、可以被掌控的“神谕”。
月咏没有丝毫迟疑，但也没有大动干戈。
她只是抬起手，一只通体晶莹的冰蝉在她掌心凝聚成形。
她对着冰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冰蝉振翅而起，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分裂成上百个更小的光点，射向四面八方。
那是传讯给各地“言塾”的密令，内容只有一句：“若见游魂执幡，勿迎，录其言即可。”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起冰镜，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寒镜池上空。
她的目标，正是东荒那座野庙。
她要亲眼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拨弄世间最原始的混沌。
归途中的小南，恰好路过一座名为“安乐”的小镇。
与名字不同，镇上的气氛并不安乐，反而透着一种狂热的压抑。
市集的中央，一座新竖立起来的泥塑神像格外醒目。
那神像没有面目，脸上覆盖着一张巨大的漩涡纹面具，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既像守护又像倾听的姿态。
是“零”的形象。
神像下，无数信徒焚香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赐言”。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人声混杂的浑浊气息，让小南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本想绕道离开，衣角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
她低下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盲童。
他的眼睛蒙着一条灰布，脸却准确地朝向她的方向。
“姐姐，”他怯生生地问，“他们都说，你是第一个见过真正的‘零’大人的人我我想问问，那个时候他疼吗？”
小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的，不是什么神明威严的姿态，而是叶辰在祭场上，被万千声音灌入脑海，以至于七窍流血，浑身颤抖，几乎要被撕裂成碎片的模样。
疼吗？
那已经不是“疼”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将一个人的灵魂放在名为“世界”的磨盘上，反复碾压的酷刑。
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些叩拜的人，他们崇拜的或许并不是力量，也不是那个虚无的代号。
他们是在寻找一个象征，一个敢于替他们去承受、去倾听这世间所有痛苦与喧嚣的人。
他们将自己的苦难寄托于这座泥像，渴望有一个“神”能替他们痛。
小南沉默了许久，最终，她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支炭笔，走到那座巨大的神像脚下。
在无数或惊愕或愤怒的目光中，她蹲下身，一笔一划，在泥塑的基座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最痛的时候，正听见全世界在说话。”
东荒，野庙。
叶辰比月咏更早到达。
他没有踏入庙宇半步，只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潜伏在外围的密林中，细细观察。
庙中那块“初民碑文”的残片，已经被嵌入了一座新砌的石台，周围布满了繁复的符咒阵列，丝丝缕缕的能量正被引导着汇入碑文，显然是有人企图将其强行转化为一座“言灵祭坛”。
他对这种符咒流派有印象。
是昔日晓组织中一名钻研精神秘术的叛逃成员惯用的手法。
那人总想着将意志强加给他人，制造绝对的服从。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时，一道清冷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若放任此地成型，‘万灵之声’将被扭曲为单一的意志。这世上，会多出又一场需要被封印的灾难。”月咏的声音很低，像冰棱敲击玉石。
叶辰却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不必毁它。”
在月咏不解的目光中，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空的小药瓶，走到庙前，蹲下身。
他没有理会那座祭坛，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队正在搬运碎土的蚂蚁。
他小心翼翼地用瓶口采集了一些被蚂蚁们搬运过的、沾染了它们气息的碎土，又用指甲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瓶中。
鲜血融入泥土，不见踪影。
他盖上瓶塞，将这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小瓶子收回怀中，转身便走。
三日后，在他北境的小院里，他将这个瓶子深埋进了自家的菜园。
半个月后，东荒野庙突现异变。
每日午时，那块碑文都会自行震动，从中传出低沉的呢喃。
但那声音并非众人期待的“神谕”，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混乱。
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东荒本地的方言，有南疆的古语，甚至还有妖兽愤怒的咆哮和婴儿无意义的啼哭。
前来朝拜的信徒们，听到的也不是指引，而是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回响。
一个刻薄的商人听见了他亡妻临终前的责骂，一个伪善的乡绅听见了他多年前亲手溺死的私生子的哭声。
恐慌迅速蔓延，朝拜变成了逃窜。
最终，连主持仪式的那名叛逃者也崩溃了。
他所构建的祭坛，本意是筛选和引导碑文中的力量，形成统一的“言”，可现在，这祭坛却成了扩音器，将那无尽的混沌原封不动地、甚至放大了千百倍地灌入他的脑海。
他抱着那块滚烫的碑文，涕泪横流地哭喊：“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我错了！我错了！”
当月咏再次赶到时，整座野庙已经被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彻底覆盖，从里到外，密不透风。
那些藤蔓虬结有力，形态奇特，正是北境才有的品种。
她走到近前，轻轻抚摸着一根呈现出完美螺旋状的藤条，藤条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叶辰的气息。
她闭上眼，感受着从藤蔓深处传来的、大地的脉动与万物的低语，轻声感叹。
“原来他是让大地，替他说话。”
一阵来自北方的风吹过东荒的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
月咏站在藤蔓的阴影下，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那风里，除了她熟悉的、属于北境的湿冷气息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枯败味道。
她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赢了这一局，可他用来落子的，究竟是什么？